第88章 李一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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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清略感詫異地挑起眉梢。

  在他的印象里,往日但凡有李斯、王翦將軍、尤其是嬴政在的時候,李一總是極有分寸地隱於角落陰影之中,要麼與同僚悄無聲息地值守,要麼便如一根毫無存在感的木樁,沉默得仿佛融入了背景。

  這般主動走上前來,立於明處,倒真是頭一遭。

  但轉念一想,他旋即瞭然。

  是了,咸陽到了。

  這意味著,那場持續了近半年的、特殊的同行,走到了終點。

  自己已然身在這咸陽城中,李一那項「潛伏監視、護衛周全」的使命召喚隨著這座府邸大門的開啟,已然畫上了句號。

  如同緊繃了許久的弓弦,終於可以鬆弛片刻,而那始終徘徊在暗處的影子,也該回歸他原本的序列,重新隱匿於君王身側,靜待下一次挽弓搭箭、指向未知的遠方了。

  對於李一的忠誠,周文清毫不懷疑。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刻入骨髓的,對秦王嬴政的絕對效忠,這份認知,在過去近半年的點滴相處中,早已被他從無數次反覆窺見、無聲印證,清晰得如同涇渭之水,不容置疑。

  因此,即便此刻李一沉默地立於僕役之中,周文清也只當他是來履行這場同行的最後一道程序——告別。

  近半年的光陰啊!朝夕相對,晨昏與共。

  縱然開端包裹著冰冷的雜質與目的,可那些日夜做不得假。

  那份因「被監視、被背叛」而生的芥蒂,也早在日復一日的照料、攙扶、乃至那些對他「矯情」習慣的默默遷就中逐漸消解,直到那一夜,因為一點「基因突變」,徹底化作了理解和釋然。

  畢竟從奄奄一息、動彈不得,到如今能策馬奔襲,甚至與人縱論天下……他這條命,是撿回來的,而這撿回來的過程里,除了當時未曾露面的系統,處處是李一的痕跡。

  周文清心中自有一桿秤,他承這份情,這份沉重而獨特的情誼。

  他甚至認為,在這舉目無親、相隔千年的異世,這個沉默而可靠的護衛,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被他視作了第一個可以依賴、可以託付些許脆弱的……家人。

  因此,想到離別,那不舍便不是淡淡的,而是如同這瀰漫的暮色,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可惜李一是秦王的暗衛,他有他的山河,他的戰場,他的忠誠所必須奔赴的遠方,自己這座小小的府邸,不過是他漫長生涯里一個短暫的任務點。

  周文清只能暗自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轉而安慰自己。

  好在李一此人,別的或許不論,作為秦王的暗衛,更準確的來說是暗探,武力值不一定在他的同僚中屬最高,但是那份敏銳與應變能力,絕對是頂尖的。

  他不求別的,只暗自祈願,盼李一往後在執行那些想必不會輕鬆的任務之餘,若能得片刻閒暇,記得靈活些,莫要只困守宮禁,偶爾也能來這府邸轉轉,討杯茶喝,說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便很好了。

  這樣想著,當他看見李一大步走上前,穩穩站定在自己面前時,周文清唇角已不自覺浮起溫潤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用最輕鬆的語氣,說幾句「日後珍重」、「常來坐坐」這般帶著暖意的告別話語——

  「啪!」

  一聲清晰而沉實的悶響,陡然截斷了他喉間尚未成型的音節。

  只見李一左腿猛地後撤半步,右膝毫不猶豫地向下,重重落在地面的青磚上,對著周文清,行了一個鄭重的、代表效死的單膝跪拜之禮!

  周文清被這毫無徵兆的一跪嚇了一跳,幾乎是觸電般從那鋪著厚軟毛毯的搖椅上彈身而起。

  「阿一!」他急步上前,聲音里滿是錯愕與不解,伸手便去托對方的手臂,「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好端端的,何須行此大禮?」

  這可是除了扶蘇和阿柱之外,頭一次有人給他跪下!雖然……但是……感覺壽命一下子被削去了好多。

  他用力拉著李一的手臂,可是他不僅紋絲不動,反而略微低下頭,抱拳拱手,沉聲道:

  「屬下李一,見過主人!」

  主人?!

  周文清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霎時間一片空白,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不是,你……你等等……」

  他緩了一下,才茫然地、下意識地向旁邊錯了半步,試圖避開這顯然不該對著自己的大禮。


  然而,李一跪姿未變,只是膝蓋微微調整了方向,依舊穩穩地、恭敬地正對著他。

  周文清徹底懵了,他僵硬地轉過頭,看看搖椅上好整以暇的嬴政,再看看身前始終對著自己、姿態卑微的李一,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徘徊,只覺得腦子都不夠使了。

  「哈哈哈哈!」 嬴政冷笑著負手上前,「周愛卿,還不明白麼?」

  他抬手指了指跪地的李一,輕鬆的說道:「寡人將這個李一,撥給你了,自此以後,你就是他唯一的主人。」

  「大、大王……您這是什麼意思?」 周文清覺得自己舌頭都有些打結,他指著李一,又指向嬴政,「他……他不是您的暗衛嗎?」

  「不錯,他曾是寡人的暗衛。」 嬴政頷首,目光落在李一身上,帶著審視與評估。

  「但這大半年來,他照顧周愛卿頗為周全,觀其行事,沉穩機敏,你又對他已經習慣,用的順手,既然如此——」

  他拖長了語調,眼中笑意更深:「讓他繼續跟著你,照料護衛,豈非兩全其美?寡人覺得,甚好。」

  說罷,嬴政不待周文清再次反應,已從容地從袖袋裡抽出一個木牘。

  「寡人已下令讓他脫離暗衛建制,轉隸於你周文清門下。」他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你號令,護你周全,交予你手,自今日起,他便是你的人了,他的去留獎懲,生殺予奪,皆由你心意而定,與寡人……再無直屬關聯,愛卿自可放心驅使,不必有顧慮。」

  放心?不必有顧慮?

  周文清明白,大王的意思是讓他放心,李一不再是潛伏的秦王暗衛,不再是君王安插的眼線,而是完全交友給他,不必再有任何顧慮。

  可周文清在意的,怎麼會僅僅是眼線與否?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如此清晰、如此刺痛地意識到——他腳下所立,是一個封建王朝,而非他的故鄉。

  而李一,這個他早已在心中視為家人、夥伴,會為其憂、為其喜的人……

  其身份的本質,歸根結底,在這世道的法則里,不過是一件可以根據需要、被隨手給予、轉讓的……

  資產。

  或者說,一個附著於主人的、更為高級的……奴隸。

  周文清怔愣在原地。

  即使心中早已有所明悟,甚至曾踏入過奴婢市,親眼見過木籠中那些被明碼標價、眼神或麻木或驚惶的男男女女,聽過鐵鏈拖過塵土的冰冷聲響。

  可那時,那是一種隔岸觀火般的認知,帶著後世靈魂居高臨下的悲憫與不適。

  遠不如此刻——

  當這個朝夕相處的家人,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轉讓」到自己名下時,足以令人骨髓生寒的清醒。

  李一……

  周文清沉默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忽然,他轉過身,面向嬴政,極其鄭重地、一絲不苟地深深彎下腰,行了一個標準而恭敬的揖禮,衣袖隨著動作垂下,遮住了他微微發顫的指尖。

  「大王,文清……有一不情之請,望大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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