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狂妄之徒,狂一次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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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嬴政的話語擲地有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不僅是在說服尉繚,更仿佛是在向天地昭告自己的抱負與胸襟。

  尉繚靜靜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他見過秦王的威嚴,感受過秦王的禮遇,卻未曾聽過秦王如此直白而磅礴地剖析自己的野心與理想。

  這不再是簡單的求賢若渴,更似一種對同路者的叩問——「吾道不孤否?」

  可正是這「以戰止戰,伐暴亂而見仁義」的言論,擊中了他半生漂泊、鑽研兵策所追尋的核心答案。

  不負所學,施展抱負,本就是他入秦的初衷,而眼前這位君王的願景,宏大得令人戰慄,卻也精確地切中了他對「治」與「亂」的思考。

  尉繚絲毫不懷疑,自己若留在秦,必將受到重用,然而越是如此,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繃得越緊。

  一個註定要踏著屍山血海登上絕頂的雄主,對他這無根無基的布衣謀士,容忍禮遇至此,當真如他所言,不會在功成之後,行鳥盡弓藏之事?

  他握著韁繩的手鬆了又緊,指尖冰涼。

  之前思索的種種推脫藉口,在秦王這番深淺剖析之下,已顯得蒼白無力,可那份對自身命運的深切憂懼,卻如跗骨之蛆,死死拖住了他應允的腳步。

  周文清坐在石上,雖仍疲憊,卻專心的將嬴政的話一字不落聽入耳中。

  他心中暗贊,大王這番話,格局打開,直擊要害,確比單純示誠更能觸動尉繚這等眼界高遠、自負韜略之人。

  他抬眸,目光掠過尉繚雙眼中的掙扎、動搖與徘徊……

  周文清眸光微斂,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殘留的乾澀。

  時機已至,這最後一火……便由他來為君王添上吧。

  思及此,周文清忽然抬手至唇邊,重重地、毫不掩飾的咳嗽了幾聲,聲響在曠野凝滯的氣氛中顯得格外突兀,成功將場中幾人緊繃的注意力引到了他身上。

  周文清抬眼望向嬴政,忽然以手指著他身上那件禦寒的深色襜褕。

  「大王,文清體弱,此間曠野風疾,著實有些受不住寒了,請大王將身上這件襜褕予我一用。」

  他說的理直氣壯,仿佛只是討杯水喝般尋常,話音落下,餘下三人的目光下意識便聚焦在他身上。

  受不住寒?

  尉繚的視線最先落向周文清身下,那厚實暖和的裘衣墊得蓬鬆軟和,將他幾乎整個人都妥帖地包裹在一團毛茸茸的暖意里,瞧著比在場任何一位頂風而立的人都更舒坦暖和,就這,還冷?

  冷也就罷了,偏偏還如此理直氣壯,張口討要的……竟是秦王身上正穿著的襜褕?

  尉繚握著韁繩的手驟然收緊。

  王翦濃眉一挑,臉上閃過一瞬明顯的錯愕。

  他知周文清身子骨弱些,但這般言辭直白地向君王討要身上衣袍,未免有些失禮,這麼多人在呢!

  他反應極快地打了個哈哈,試圖圓場:「啊哈,周先生身子是比咱們這些糙漢弱些……還好老夫這身板硬實,要不老夫這件……」

  他話未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

  因為嬴政已經動了。

  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甚至未曾露出一絲詫異或猶豫,嬴政抬手便解開了衣袍系帶,動作乾脆利落。

  那件猶帶體溫的深色厚重襜褕被脫下,內里略顯單薄的粗布衣在曠野寒風中更顯分明。

  他上前兩步,親手將襜褕披在周文清肩上,又就勢細緻地攏了攏襟口,確保裹得嚴實。

  「是寡人疏忽了。」嬴政的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半分勉強,仿佛這不過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

  他甚至垂眸看了一眼周文清依舊蒼白的臉色,緩聲補了一句,「愛卿現在可還覺得冷?」

  「多謝大王,文清已覺暖和多了。」周文清輕聲應道,隨即轉頭,望向一旁神情驚疑不定的尉繚,唇邊泛起一絲溫淡的笑意,「曠野秋風料峭,寒意侵人,尉繚先生……可也覺得冷麼?」

  尉繚雙眸微眯,審視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他臉上,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清晰的探究與警惕:「你……究竟是何人?」

  周文清迎著他的目光,笑容未減,甚至更從容了些:「方才不是已與先生說過麼?我與先生,許是同一種人。」


  他略略抬手,指尖輕點了一下嬴政身上那略顯單薄的布衣,又虛虛拂過自己肩頭厚重的秦王襜褕。

  「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更善觀人氣運、察人心性。文清不才,於此道亦有些微末心得。」

  「故而,大王待我,可衣同布褐,食共粗糲,咨之以謀,信之以誠——此等禮遇,先生入秦以來,難道不曾親身感受麼?」

  他頓了頓,目光清亮地看著尉繚,話鋒卻悄然一轉,帶著幾分坦然,又或許是自嘲:

  「若說有所不同……那便是文清或許更為狂妄些,不僅需大王召見時親出殿門相迎,更勞動大王移尊步,遠出咸陽,親至鄉野陋舍相請。」

  周文清微微偏頭,聲音抬高了幾分:「便是在這般請我回來的路上……不期遇見了先生,如今先生再看,我與先生,是否……當真可算是同一種人?」

  「你當真……」

  尉繚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可話剛出口,他的視線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嬴政身上——落到了君王此刻穿著的那身再樸素不過的粗布短褐上。

  質疑的話語戛然而止。

  這身裝扮……尉繚看得分明,甚至比當初在咸陽宮室中接待自己時,秦王所穿的那身以示「同衣同食」的布衣,還要顯得粗糙一些。

  畢竟尉繚雖為布衣庶民,但見識廣博,手中亦有些許資財,日常所穿即便不求華貴,但也是質地舒適的布衣,他如此,秦王就如此。

  時可到了周文清這邊,一個行商,自然要更樸素一些。

  所以……這個年輕人,到底是個什麼出身?尉繚疑惑的想。

  能令秦王政如此折節下顧,他絕不認為對方會是虛有其名、濫竽充數之徒,觀其氣度眼神,絕非庸碌之輩。

  可偏偏言行又如此張揚無忌,近乎恣意……面對君王,毫無尋常人該有的警醒與分寸,這絕非一個智者明哲保身之道。

  他難就真的不怕嗎,不怕君心難測,不怕盛極而衰?

  尉繚目光閃爍不定,種種揣測與疑竇在胸中翻騰,一時竟尋不出妥帖的回應。

  「先生為何遲遲不答?」周文清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絲故作不解的疑惑,「莫非是覺得……文清與先生,到底並非同類?」

  他忽地輕輕一拍手,做恍然狀:「是了!哈哈哈哈!瞧我這記性,確實不同,方才文清自己都說過,我是比先生要更狂妄大膽的狂徒也!」

  周文清朗笑著,忽然撐著身下的裘衣,緩緩站了起來,動作因力竭而稍顯遲滯。

  他慢慢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尉繚僅幾步之遙處停下,語氣放緩,聲音壓低,目光依舊清明,徑直望進尉繚猶疑翻湧的眼底。

  「只是……先生細想,既有我這般狂妄大膽的後生,不知敬畏地擋在最前頭,先生這般素來謹慎之人,又何必再獨自困坐愁城,反覆揣測那尚未發生的吉凶?」

  「不若……便隨文清同歸咸陽,有我這狂生頂在前方,先生自可安然居於其後,從容觀望,細細辨析——大王所予的這份,禮遇,究竟是浮於表面的權宜之計,還是發自肺腑的真心實意?是曇花一現的灼熱,還是細水長流的恆常?」

  他微微向前傾身,距離更近,聲音壓得更低,才繼續坦然輕聲道:

  「退一萬步說……萬一將來,文清當真應了鳥盡弓藏之言,有了不堪的下場,先生屆時親眼見證了前車之覆,再決意抽身遠引,豈不比今日這般,因畏懼未知的陰影而提前離去,要來得更加心安理得、了無遺憾?」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尉繚,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近乎惋惜的慨嘆。

  「總好過如今,因虛無的揣測便躊躇卻步,空負了滿腔的才學與抱負,令平生所求付諸東流……先生,豈不覺得可惜?」

  尉繚瞳孔驟縮,垂在身側的手指地蜷曲了一下,他死死地盯著近在咫尺的周文清,試圖從那雙清亮坦蕩的眼眸中找出哪怕一絲暗色,卻只看到一片近乎透徹的平靜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自信。

  他不自覺地,用眼角的餘光再次瞥向始終沉默立於一旁的嬴政。

  然而,距離數步之遙,風聲颯颯,嬴政顯然並未聽清他們之間這番壓低聲音、近乎耳語的交談內容。

  君王的目光只是略帶擔憂地落在周文清單薄挺直的背影上,眉頭微蹙,視線在他與不遠處裘衣間游移,對於他們具體在說什麼,似乎並不知曉,也未曾試圖干涉。

  曠野的風吹得人衣袂翻飛,寒意刺骨。

  周文清肩上那件寬大的秦王襜褕被風鼓起,更顯得他身形清瘦,臉色也因久站和虛弱而重新泛白,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穩穩地承接住尉繚所有審視的視線。

  尉繚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微微閉上眼,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一直挺直緊繃的肩背鬆弛下來。

  數息之後,他才重新看向周文清。

  「……周君,好一番誅心之論。」他頓了頓,唇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苦澀的弧度。

  「繚,平生自詡善於察人,審時度勢,今日……卻不得不承認,周君觀人之明,洞悉之深,未必在繚之下,周君既非愚狂,繚又豈敢再以狂生視之?」

  尉繚忽然低笑了一聲,語調稍高:「既如此,繚信周君這一次,又有何妨?」

  「一個後生晚輩,都敢在大王面前狂妄至此,且篤信不疑,繚今日便也狂這一回,又有何不可?」

  他看著周文清刻意在「狂」字上落了重音,語氣中浸染了幾分坦然,似是自嘲,又像是玩笑似的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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