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文清棘手,扶蘇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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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亥見自家父王沉吟不語,完全沒有立刻出言制止或解救自己的意思。

  再看看周先生那副若有所思、明顯是在認真考慮「王氏教育法」可行性的模樣。

  最後感受一下王老將軍那「紮實狠打」四個字帶來的、如有實質的威懾感……

  巨大的恐懼和委屈瞬間淹沒了他。

  「哇——!!」

  他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扯開嗓子,驚天動地地哭嚎起來,眼淚鼻涕齊飛,那叫一個傷心欲絕、撕心裂肺,仿佛已經感受到了軍棍加身的劇痛。

  別以為他不知道!王老將軍說的板子,那就是軍棍啊!

  比他的胳膊還粗!把三個他摞在一起,都沒有一根軍棍高!紮實狠打……那還有命嗎?!

  「唉~」

  李斯嘆息一聲,無奈扶額,看著眼前這急轉直下的局面——

  胡亥哭得撕心裂肺,王翦將軍一臉「老夫實話實說」的無辜,周文清還在那兒仿佛「參禪悟道」,而自家大王……居然八風不動,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他嘴角微抽,飛快地瞪了周文清一眼。

  見好就收啊子澄兄!這麼嚇唬小公子幹什麼?沒看大王都默許你立威了,但也不能真把人嚇出毛病來,大王還在這兒看著呢,待會兒哭狠了收拾不住,是你來哄還是我來哄?!

  周文清被那驚天動地的哭聲震得回神,立刻對上了李斯的眼神,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咳!天地良心,我真不是要直接動軍棍啊!這不是話趕話,王老將軍接得太順,還沒來得及解釋麼?誰想到這小子哭點這麼低,眼淚來得比夏日的驟雨還快……

  胡亥的哭聲依舊嘹亮高亢,在院子裡迴蕩,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得投入又悽慘。

  陰嫚趴在嬴政肩上,偷偷瞧著弟弟的狼狽相,想笑又努力憋著,小肩膀一抖一抖的。

  「好了,趙亥,收收你的眼淚,堂堂男兒,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最終還是嬴政這個父親看不過眼,開了口,他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胡亥抽抽搭搭的哭嚎。

  胡亥哭聲一滯,抬起那張糊滿眼淚鼻涕的小臉,愈發委屈地看向父親,抽噎著控訴:

  「阿父……阿父不要亥兒了……嗚嗚……亥兒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嗚嗚……不要挨板子……亥兒、亥兒會被打死的……嗚嗚嗚~」

  最後那聲「嗚嗚嗚~」拖得九曲十八彎,配上他此刻狼狽又可憐的模樣,饒是嬴政心意已決,也覺額角青筋微微跳了跳。

  「胡言亂語。」嬴政斥了一句,語氣卻比方才斥責時緩了些許,帶著點無奈,「誰說要打死你了?」

  他只是想藉機讓這被慣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幼子受些教訓,知道敬畏,可不是真要他的命。

  這是他的兒子,又不是趙高!

  「王、王老先生說的……紮實狠打……」 胡亥小聲嘟囔,眼神還驚懼地瞟了一眼旁邊正看天看地假裝自己不存在的王翦。

  王翦:「……」

  老夫就隨口一說,說的還是自家娃娃,和老夫可沒有關係,看我做什麼?

  「好啦,」嬴政有些頭痛,聲音嚴厲了些,「沒人說要打死你,莫要再耍賴哭鬧,不成體統,收聲。」

  胡亥嚇得打了個哭嗝,嚎哭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噎,但眼淚還是啪嗒啪嗒往下掉,顯然驚魂未定,委屈未消。

  嬴政這才抬眼,目光越過仍在抽泣的幼子,看向周文清,那眼神分明在說:人給你穩住了,接下來,依舊交給你了。

  周文清:「……」

  大王還真是……知人善任,下得了狠心。

  行吧,這樣他倒是更放心了,至少即使是面對以往最為疼愛的幼子,大王並非一味寵溺,也頗為懂得配合與放權。

  眼下威懾效果顯然有點過頭,事情快往不可控的「童年陰影」方向滑去,周文清也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原本的打算是,借今日之機,在這孩子心裡種下一顆種子,讓他知道在師長面前需有敬畏,行為需有邊界。

  最好能有個象徵性的「戒尺」在手,以示師道之嚴,方便日後管教。

  哪知道王老將軍一句話,直接把「戒尺」升級成了「狼牙棒」,把這孩子直接嚇崩潰了。


  看來這孩子的腦筋還真是半點轉彎兒不帶拐,聽不懂弦外之音,吃不住迂迴暗示。

  罷了罷了,既然震懾的初級目的已經莫名其妙的已經超額完成,還是直言吧。

  周文清定了定神,臉上刻意收斂了所有可能被誤讀為嚴肅考量或不懷好意的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溫和無害,向前踏出小半步,準備開口好好同胡亥講清楚。

  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誰想到,他剛一動,腳步才邁開,衣袂才微揚——

  「嗚哇——」

  胡亥就像只受驚過度、草木皆兵的小兔子,猛地向後一縮,手腳並用蹭著光潔的石板地向後挪了一小段距離,抬起淚眼驚恐地看著他。

  這個周先生太恐怖了!先是要挖他的心,後來又要打他板子,怎麼能這麼殘忍?!他一定是要過來親手執行了!

  周文清:「……」

  哭,是解決不了問題,但……真的很難搞啊!

  他邁出的半步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努力擠出的溫和笑容差點沒當場裂開。

  李斯在一旁看得簡直要撫額長嘆,以袖掩面了。

  得!現在都靠不住了。

  造孽啊! 他在心中哀嚎,這球踢出去的,繞場一周,最後還是得自己連滾帶爬地撿回來,早知如此,當初何必多那句嘴,把話頭引向王老將軍呢?!

  李斯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卻不敢有絲毫顯露,大王還在一旁看著呢,這爛攤子總得收拾。

  他深吸口氣,掛上慣常的溫潤笑容,蹲至胡亥身旁,聲線放得又輕又緩。

  「小公子莫怕,莫哭了,你看,周先生不是還沒說話嗎?王老先生方才所言,乃是他訓導家中兒郎的常法,並非要用於小公子身上,周先生學問淵博,最是通情達理,豈會那般不近人情?」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神示意周文清:快,接話!順著梯子下來!

  周文清正感棘手,這孩子不知腦補了些什麼,儼然將他視作洪荒凶獸,此時任何言辭恐皆被曲解。

  他張了張嘴,正待尋個由頭將話接回正軌,但又一時找不到措辭。

  就在這微妙僵持之際,一道清越平和的嗓音自身側響起:

  「趙亥。」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扶蘇手中平端一物,步履從容,穿過庭院晨光。

  他手中是一柄竹製戒尺,邊緣被打磨得溫潤,尋的匆忙,原是書房擺件,雖非特製,不如尋常戒尺趁手,但那繁複的雕紋與沉黯的色澤,自有一股端雅而莊重的厚重。

  方才,扶蘇看著弟弟那副驚懼無助、幾乎要縮成一團的可憐模樣,心中固然有幾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無奈,但也有一種身為兄長的責任感和一絲不忍。

  胡亥再頑劣,終究是他的弟弟。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先生陷入如此尷尬兩難的境地。

  先生本意是教導立規,卻因王老將軍一句豪言和自己弟弟這不同尋常的理解能力,弄得進退維谷。

  先生的為難,他看在眼裡,不能坐視。

  心念電轉間,他已悄然退後,快步走向暫居之處的書房,不過片刻,便持此迴轉。

  扶蘇雙手平端,將戒尺穩穩托在掌心,徑直走到周文清面前。

  在眾人目光聚焦下,他停下腳步,先是朝著周文清鄭重地躬身一禮。

  隨即轉向仍在抽噎的胡亥,聲音清朗而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趙亥,男兒立於世,當言出必行,錯而能改,哭泣畏懼,解決不了問題,亦非誠心悔過之道。」

  他略頓一頓,目光掃過弟弟淚痕未乾的小臉,語氣轉沉。

  「你既與先生有約在先,犯錯受教,天經地義,今日你驚懼失措,口不擇言,已是不該,此刻,更當平復心緒,正視己過。」

  「若仍不明——便看著為兄。」

  說完,扶蘇重新面向周文清,將手中戒尺又向前遞了遞,姿態恭謹而坦然:

  「先生,弟子扶蘇,身為兄長,未能及時規勸引導幼弟,致其言行失當在前,驚懼失儀於後,此乃弟子失察疏忽之過,弟子願以此戒尺奉於先生,一則為幼弟失禮之舉,代其請罪;二則,弟子自請領受訓誡,以補過失。」

  他略微一頓,目光澄澈地望著周文清:「伏請先生……以此尺正之。」

  庭院一時靜極。

  唯有晨風拂過樹梢的微響,以及胡亥那漸漸低下去的、壓抑的抽噎聲。

  陽光灑在扶蘇清瘦卻挺直的背脊上,灑在那柄沉黯古樸的竹戒尺上,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潤而堅毅的光暈。

  他沒有為弟弟求情開脫,而是順著先生可能的用意,主動奉上了「規矩」的象徵;沒有推諉兄長的責任,反而坦然自承其過,願與弟同受其教,既全了師道的尊嚴,又護住了手足的體面,更以身為范,展示了何為擔當。

  情理兼備,分寸精妙;仁厚與智慧,擔當與周全,在這一刻,在這位尚顯單薄的少年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好一個公子扶蘇!

  周文清望著眼前姿態恭謹、眼神清亮的少年,心中震動,旋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讚嘆與欣慰。

  他伸出手,穩穩地、鄭重地接過了那柄尚帶著少年掌心溫度的竹戒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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