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酒醒懊惱,秦王也有「小詼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晨光如淬過火的細針,一根根刺破窗戶,精準地扎進周文清的眼皮。

  「唔……」

  一聲悶哼壓在喉底,他尚未睜眼,顱腔里沉悶的脹痛和隨之而來的天旋地轉已攫住了他,胃裡隱隱翻騰,像揣了塊濕冷的石頭。

  眼皮沉重黏澀,他掙扎了許久,才勉強撬開一條縫隙。

  模糊的視野里,是陌生的帳頂,樸素的原木房梁,空氣里飄著一縷陌生的、清苦的薰香。

  這不是他的房間。

  周文清撐著床板半坐起來,混沌的思緒像一鍋煮糊的粥,艱難地開始冒泡。

  他本能地抬手,想要揉按那快要炸開的太陽穴,試圖緩解那要命的脹痛,然而昨夜零碎的記憶碎片卻一點點浮現出來……

  「大王……這酒……勁兒不錯……但下次……您少喝點……養生……」

  「大王……日後我若實在困得不行……會站著睡一會……您能不能……就當沒看見,不要叫我?」

  「以我多年潛心鑽研的偷睡本領……定是瞧不出來!」

  周文清那隻揉按太陽穴的手,就這麼突兀地僵在了半空。

  他……他都幹了些什麼?!

  他顫巍巍地將手舉到眼前,盯著自己的指尖,眼睛瞪得溜圓。

  他居然!

  他居然還……

  還 拍 了 秦 王 的 肩 膀!!!

  還用了那種「我看好你,你要聽勸」的老氣橫秋語氣!!!

  更該死的是,他竟一點也想不起,那位被他拍肩「叮囑」的君王,當時究竟是何種神情。

  完了~他的形象啊~碎的連個渣都不剩了~

  周文清頹然泄力,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咚」一聲重新癱回榻上,拉起被子死死蒙住了頭頂,縮成一團滾燙的蝦米。

  他不想面對。

  一點也不想。

  為什麼不乾脆全都忘個徹底啊!!!

  被子底下,傳來一聲悶悶的、近乎崩潰的哀鳴:

  「太社死了啊——」

  ……

  再不情願,周文清還是掙扎著爬了起來,門外鍥而不捨的叩擊聲,混著他腦袋裡那面破鑼的餘響,吵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是李一,他聽見動靜,知道公子醒了,特意端來了醒酒湯。

  湯藥效果很好,就是味道有些微妙,李一原本還有些擔心。

  只是當他端著那碗顏色可疑、氣味更可疑的醒酒湯,小心翼翼推門進來時,看見的便是周文清擁被坐在榻上,一臉魂游天外、生無可戀的蒼白模樣。

  那雙平日清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虛空,仿佛在凝視自己昨夜那隨風飄散、再也拼湊不起來的溫文爾雅的形象。

  「公子,醒酒湯……」李一輕聲喚道。

  周文清沒吭聲,只木然地伸手,仰頭,喉結滾動,「咕咚咕咚」幾口灌了下去,動作乾脆利落,臉上毫無變化,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醒酒湯,而是能斬斷昨夜孽緣的孟婆湯。

  碗一擱,他心底便惡狠狠地烙下一個誓言:從今往後,滴酒不沾!一口也不!

  失策啊! 他懊惱得腸子都青了,想著那渾濁的液體,撐死不過十來度,喝著還有些許酸味,他原以為跟後世的啤酒差不多,頂多算個飲料加強版。

  哪曉得這加強版的後勁兒如此刁鑽陰險,不僅解放了他的爪子,還把他拴著謹言慎行那根弦給悄摸兒剪斷了!

  啊啊啊啊~!!!

  他揮手讓李一先出去,勉強沉澱了一下翻騰的情緒,試圖進行一些蒼白無力的自我安慰。

  穩住,周文清,多大點事兒?不就是……肢體語言稍微活潑了那麼一丁點?拍肩膀而已,歷代君臣佳話里,這種場面多了去了!

  他刻意忽略掉那些君臣佳話里,一般都是君拍臣的肩膀,並且自己拍得可能過於「敦實」的事實。

  想想之前,我周文清可是連連惡犬噬主、百年之後那種話題都敢當著正主的面侃侃而談,昨夜那點小場面,算得了什麼,不就是稍微……尷尬了那麼一下下嗎?

  然而,這番自我催眠剛起了個頭,記憶卻不受控地跳出來補刀——


  嬴政被他拍肩時那瞬間的凝滯,還有自己那洋洋得意的分享「偷睡經」……

  還是好丟人啊!!!

  內心那點可憐的自我安慰瞬間灰飛煙滅,比宿醉的鈍痛更尖銳的尷尬感,再次精準地攫住了他,從頭頂麻到腳心。

  他猛地抬手捂住漲紅的臉,從指縫裡漏出一聲近乎嗚咽的嘆息。

  那就……只能寄希望於昨晚一桌人全都喝斷片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幾乎是虔誠地祈禱著,進行著最後的、毫無底氣的自我欺騙。

  醒酒湯的藥力漸漸漫開,腦海中翻江倒海的暈眩和胃裡的不適被逐漸壓了下去,讓他至少能起身坐穩,進行一些基礎的思考。

  不行,沒時間繼續躲在被子裡當鴕鳥了,現實還得面對的。

  阿柱那孩子應該也留宿在這裡了,想要帶他去咸陽,劉嬸那邊得交代,村子裡那些釋放過善意的人們,也該好好告別,奔赴咸陽更是迫在眉睫……

  深吸一口氣,周文清掀開被子,動作略顯僵硬地開始穿衣洗漱。

  他努力挺直腰背,試圖重拾往日那副溫潤持重的模樣,推開門,李一如預料中守在門外。

  周文清對著李一,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吩咐:「阿一,準備一下,去找阿柱,我們……悄悄回去。」

  「悄悄」二字,被他賦予了全部的希望。

  李一哪裡不懂?他立刻點頭,二人躡手躡腳地溜出房門,貼著迴廊的陰影,溜著牆邊,頭也不敢回的朝著院門方向挪動。

  周文清想著,只要回到自己那方小院,關上門,就能獲得片刻喘息,慢慢消化這份史詩級的尷尬。

  至於昨晚席間那三位……短期內,他是一個也不想再見到了!

  只是,跟在他身後的李一,眼神卻飄忽不定,時而瞥向看似無人的房檐,時而掃過靜默的樹幹,嘴角隱隱抽動,顯然已經預見到了這次「秘密出逃」的結局。

  果然……

  就在周文清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象徵自由的門閂,心中泛起一絲僥倖的漣漪時——

  「子澄兄,這般時辰便起身了?昨日豪飲,今日竟仍有如此精力,著實令斯欽佩啊!」

  清越含笑的嗓音,如同早已張好的羅網,在他最鬆懈的時刻,穩穩落下。

  周文清的身影,瞬間石化。

  終究……還是逃不過。

  他苦著一張臉,抱著最後一絲也許只有李斯早起碰巧遇上的僥倖,極其緩慢、幾乎可以說是一卡一卡地回過頭。

  只要不碰到秦王,周文清認為自己還勉強可以承受,他心裡還兀自打著腹稿,準備找藉口搪塞過去,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自認還算得體的淺笑。

  然而,就在他轉過身來,視野完全投向庭院的剎那——

  嗡!

  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瞳孔地震。

  為什麼……所有人……都在啊?!

  依舊是那個石桌,依舊是那些人圍坐著,只是昨夜狼藉的酒罈碗碟早已撤去,換成了一個樸素陶壺,正從壺嘴裊裊逸出幾縷白色熱氣,在晨光里緩緩升騰、消散。

  王翦老將軍正坐在石凳上,神采飛揚,滿面紅光,哪有一絲宿醉的萎靡?像是剛酣暢淋漓地活動完筋骨,額際還帶著些許細密的熱汗,精神頭足得能再喝三壇。

  看見周文清僵在廊下的身影,他立刻豪爽地一揚手,聲若洪鐘,震得周文清本就脆弱的腦仁又晃了晃:「周先生醒了?快來!老夫還以為你倒在床上起不來了呢,快來喝口熱茶醒醒神!」

  李斯坐在王翦下首,今日換了一身竹青色的深衣,襯得臉色似乎也有些宿醉後的蒼白,但精神頭顯然比周文清好得多。

  畢竟,他不需要在宿醉頭疼之外,再額外承受那份「昨夜自己究竟幹了什麼」的、足以灼燒靈魂的尷尬拷問。

  只是,他看向周文清的眼神,卻幽深得能擰出水來,嘴角那點笑意怎麼看都透著股咬牙切齒的意味。

  「子澄兄真是好酒量啊。」他慢悠悠開口,「把愚兄都給喝趴下了,至今腦袋還隱隱作痛呢,真是自愧弗如,自愧弗如啊。」

  而石桌的主位上,嬴政好整以暇地坐著,手中甚至悠閒地握著一隻陶杯,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沿。


  聽見動靜,只是平靜地抬起眼,目光精準地落在周文清身上,眼眸里含著極淡的笑意,似乎對他鬼鬼祟祟出逃的這一幕早有預料。

  被這三道目光同時聚焦,周文清只覺得臉上「轟」地一下燒了起來,耳根燙得驚人,連脖頸都漫上了一層緋色。

  他真恨不得腳下青石板立刻裂開一道地縫,好讓他能瞬間消失在眾人眼前。

  可惜,青石板堅固如常……

  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他只得強迫自己那幾乎鏽住的脖頸,朝王翦老將軍的方向點了一下,權作回應,然後一步一頓,一步一挪,緩慢地朝著那張聚集了所有目光的石桌移去,每靠近一步,那份尷尬便厚重一分。

  終於,他蹭到了石桌近前,腳步停住,擠出一個乾巴巴的笑容。

  「大、大王,王老將軍,固安兄,早啊,今天天氣真不錯。」

  「大、大王,王老將軍,固安兄,早、早啊……今、今天天氣……真不錯。」

  他試圖用最無關緊要的寒暄,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

  然而話音未落,上首的嬴政卻已先開了口。

  他放下手中的陶杯,發出細微的輕響,目光落在周文清那強自鎮定卻掩不住心虛的臉上,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子澄兄氣色看起來尚可,」

  略作停頓,嬴政眸光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促狹的意味,才不緊不慢地補上了後半句:

  「可是昨夜『演練』得不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