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周文清震撼,君王的氣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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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蘇聞言一怔,下意識咬住了下唇,擔憂的目光在周文清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最終,他還是依言起身,規規矩矩地拱手:「是,父親。」

  他伸手牽過還在狀況外、有些茫然的阿柱,低聲說了句「我們先回屋」,便將人帶離了院子。

  合上房門時,扶蘇忍不住從門縫中又望了一眼,先生站在院中的身影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愈發單薄。

  父王……應該不會做什麼吧?他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忐忑。

  他相信父王。

  但,周文清有點不太相信。

  他早知今日所言太過涉險,眼下正是秦王徹底清算呂不韋餘波未平的時候,雖然相位已經罷免了,人都逐出咸陽,可那位權傾一時的文信侯……畢竟還活著!

  呂不韋經年經營,對秦國朝野的影響何其深遠,縱然失勢,餘威猶在,要知道,連李斯都曾是其門下之客!

  而自己方才那套「博採眾長」的論調,與《呂氏春秋》「兼收並蓄」的路數聽起來何其相似?哪怕已經順著李斯遞來的梯子盡力解釋,可……

  這簡直是往槍口上撞!

  沒有一個君王願意看到自己的權柄旁落,受制於人,更何況是千古一帝、有著雄才大略的秦始皇。

  他對加強皇權的執著只會更甚!

  光看他對韓非子愛的如何深沉就知道了。

  要知道韓非子的思想核心就是君權至上——「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方來效。」

  所以……即使是套著馬甲,依舊觸動了龍之逆鱗了嗎?周文清心中苦澀。

  他的手悄無聲息地撫上心口,指尖能感受到布料下略顯急促的心跳,眼神驚疑不定,思索著自己要不要發作一下。

  我身體不大好來著,大王您也知道的,就算說了些什麼,看在我一個病人的份上,也不能跟我計較吧~

  剛才還給我倒茶水喝呢,人不能那麼善變!

  李斯已不著痕跡地向前挪了半步,身體微微緊繃,心下飛快盤算,萬一大王震怒,他無論如何也得先擋上一擋,為子澄兄爭個轉圜求情的餘地。

  子澄兄此番……著實太過膽大妄為了,早知你搭這台子是為唱這麼一出,我何至於那般配合?

  你至少也該提前透個風啊!

  哪怕是對他不願意掀桌,給個暗示也好啊!也不至於如此被動,如此措手不及。

  任憑二人心中如何驚濤暗涌、忐忑難安,嬴政始終面色沉靜,只看著扶蘇牽著阿柱離開,直到那扇房門被穩穩合上,隔絕了內外的聲響,他這才緩緩將目光移回,落在周文清身上。

  「這,」嬴政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震懾人心的威嚴。

  「便是子澄兄心中……真正的顧慮麼?」

  「什麼?」周文清一怔,一時間沒能明白。

  嬴政輕輕嘆了一口氣,上前一步,伸手穩穩扶住了周文清的手臂,動作自然的將他輕輕按回了那張鋪著厚毯的搖椅中,看著他坐穩。

  畢竟身子弱,可別再驚著摔著了。

  待看著周文清整個人陷進的椅墊與毯子中,被妥帖地安頓好,嬴政才俯視著他,一隻手探入袖筒,目光如深潭般望進他眼裡,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重新問道:

  「寡人是在問,這——是否便是周君你,寧可『留書尋死』,也決意不肯赴咸陽……真正的緣由?」

  「轟!」

  周文清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開,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血液似乎都在這一瞬凝滯了。

  他再也無須假裝,抓著心口衣料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變得煞白,控制不住地低下頭,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短促而艱難,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唔——!」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逸出唇邊。

  「藥!」嬴政對此似乎早有準備,徑直從袖筒中取出一個小陶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散發著淡淡清苦氣味的棕褐色藥丸,動作迅捷卻不失柔和地塞入周文清因痛苦而微張的口中。

  他一手已穩穩托住周文清因脫力而微微後仰的肩膀,另一手迅速拿起旁邊几上備著的溫水,遞到他唇邊。

  「小心,別嗆著。」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旁邊的李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抖著手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是!啊?這……

  你們今天這是怎麼了,都不和我打商量的嗎?!

  周文清下意識將藥丸咽下去,隨著苦澀辛辣的藥味腔瀰漫,那絞緊心臟般的劇痛與窒息感,竟真的如潮水般緩緩退去,雖然心悸與虛弱仍在,但最危險的關口似乎過去了。

  嬴政見他氣息漸穩,這才將水盞放回几上,卻並未收回扶持的手,看著他緩緩恢復的臉色輕聲道:

  「寡人命人遍尋鄉野名醫,匯同太醫令加緊研製了這緩解心疾的藥丸,昨夜方製成送來,雖不能根治,但觀之……眼下效果尚可。」

  不是,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周文清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眼中的驚悸尚未完全褪去,又被這全然不合時宜的話題砸得一片茫然。

  就在剛才那瞬息之間,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秦王選擇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下驟然點破一切,他不得不本能地開始思量最壞的結局。

  連自己埋哪都快想好了!

  要知道不管嬴政還是李斯,皆非愚鈍之輩。

  周文清從最初戲耍般的試探李斯,到後來幾乎稱得上明目張胆的獻圖獻策,連「李法」真的善法都知道,包括李一,自兩人來了之後,再沒有催促過入咸陽,可周文清也沒有疑問。

  這讓嬴政他們焉能不知自己的身份已被發現。

  只是他們彼此之間早已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這層默契,原本如同一種無聲的約定:賢才假作不知,以種種言行考驗君主氣度、鋪陳未來之路;君主則假作不覺,耐心等待時機成熟,一切順理成章,君臣得宜。

  雖然周文清沒有考驗的意思,他純鋪路!

  可如今,這層窗戶紙,卻被嬴政突兀的親手捅破了。

  又是在剛觸了龍之逆鱗的此刻……

  這讓周文清怎能不懷疑,難不成是他要被處理掉了?

  可在這要命的關頭,秦王不僅沒有雷霆震怒,反而提起了……製藥?

  周文清迷茫了,他眼神複雜的看著嬴政:「為什麼……」

  說話問的沒頭沒腦,但嬴政卻是懂了。

  「因為,」嬴政的聲音沉緩而清晰,仿佛早已深思熟慮,「寡人等不及了,也不願再見周君,見子澄兄,繼續受此折辱。」

  「受……折辱?」周文清眼神越發詫異,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何來如此一說?」

  嬴政沒有直接回答,他先將那個盛藥的小陶瓶輕輕擱在矮几上,放在周文清面前,發出細微的、安穩的輕響,這才重新看向他,目光深沉而認真。

  「以周君之才,腹藏經天緯地之策,胸有洞悉世事之明,本該揮灑自如,暢所欲言,然而,自寡人與周君相識以來,周君卻因身份之礙、過往之疑,始終心存重重顧慮,不得直言,言必先思是否妥當,行必先慮是否觸忌,甚至……需以病弱之軀為盾,以言辭機巧為階。」

  周文清目光一閃,其他的也就算了,雖然他沒覺著,但秦王這麼認為……也好,顯得他很厲害的樣子。

  可試圖裝病就這一次,還沒裝呢,就真病了,這也被看出來了?

  有點丟臉。

  嬴政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惋惜的鄭重:「此非折辱,又是什麼?是寡人之過,亦是時勢之困,令明珠蒙塵,寶劍藏鋒,寡人既已知曉,豈能再坐視周君如此自抑,如此……辛苦周旋?」

  周文清怔住了,他預想過無數種回答,唯獨沒料到會是這樣的角度。

  嬴政繼續道:「所以,寡人等不及那水到渠成之日了,寡人希望周君能看到,並相信寡人的誠意,若方才所論以法為骨,博採眾長之策,既然確是周君心中真實所想,卻因顧忌呂氏舊影而不敢盡言,那麼寡人現在便可明告周君。」

  嬴政的語調微微上揚了幾分,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此策,寡人願聽,願納,願行, 周君大可放下此慮,從此直言無妨。」

  他突然目光銳利如炬,聲音霸氣又篤定:「當然,若周君心中另有其他隱憂,無論是關乎出身,關乎舊事,亦或關乎對寡人、對大秦的其它疑慮,也請一併告知,寡人自信,凡為周君之憂,寡人必當竭力,為君掃清。」

  話至此處,他的語氣又奇異地緩和下來,帶上了包容的意味,又像是遷就:「自然,若子澄兄仍覺時機未至,那也無妨,今日種種,你我仍可如過往般相處,中自當配合,一如當日以茶代酒時承諾。」

  「中願意等,等子澄兄心甘情願、毫無保留之時。」

  他最後看向周文清,眼中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坦誠:

  「寡人今日所言所行,無非是想讓周君親眼看到,寡人求賢之心,非止於用其才,更在於安其人,信其心,這誠意,但望周君……能懂。」

  話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靜。

  陽光透過枯枝,灑在兩人身上,一站一坐,光影斑駁,明明滅滅。

  周文清靠在椅中,望著眼前這位君主,心潮前所未有的翻湧澎湃,久久難言。

  是他……太小看這位千古一帝的魄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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