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民愚易治,暗暗引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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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斯聞言,臉上那點殘留的玩笑神色徹底斂去,化作一片動容的肅然。

  他深深看了周文清一眼,起身,鄭重地拱手一禮:「子澄兄高義,心存仁厚,念舊不忘,更是澤被鄉里,啟牖童蒙,法……佩服之至。」

  一旁的蒙武望向周文清的目光里也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敬重。

  行伍之人,最重恩怨分明、護佑鄉梓的品性。

  不過……

  蒙武濃眉微擰,沉吟片刻,還是坦率開口。

  「周公子知恩圖報,體恤鄉鄰,戈心下佩服。只是……」

  他略一停頓,似在斟酌詞句,但終究還是選擇了直言:「以教孩童讀書識字為報,此法……戈竊以為,或有不妥。」

  他抬眼,目光掃過嬴政與李斯,最後落回周文清臉上,神情認真:「非是戈有意阻撓公子善舉,只是……公子應當知道,民智一旦開化,心思難免更加活絡,恐怕就難以再安於壟畝,專務耕戰之本。」

  「而且公子教此間孩童讀書,對於他們來說,乍見天地之廣闊,卻身困鄉野,反而生出無謂的苦悶,未必是福,依戈淺見,倒不如以金銀糧帛為謝,更為實在穩當。」

  蒙武所說的,正是秦國自商鞅變法以來根深蒂固的統治邏輯的一部分——重實用,抑文教,尤其是抑制可能脫離控制的「智識」在庶民中的擴散。

  民愚則易治,此時普遍認為,民眾知識越多、想法越多,就越難以驅使和統治。

  周文清早料到蒙武會有此一問,他一邊聽,一邊注意用餘光觀察另外兩人的反應。

  他先是看向李斯。

  只見李斯眉頭蹙起,唇角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雖是法家,重耕戰,但他本人出生於楚國上蔡的一個普通家庭,經歷的更多,對「民智」的看法比純粹的軍功貴族更為複雜。

  果然,李斯聽著聽著,眉心已經皺起了一條深深的豎線,顯然心中正在權衡。

  周文清看在眼裡,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看來這位大秦丞相的思想工作不用太費勁了,這可是一件大好事兒。

  畢竟想勸動一個信念已成、立場鮮明的文人,還是李斯這種級別的,他還真不確定自己的口才夠不夠用。

  說實話,夠嗆,除非去系統空間走一遭,回來吐個狠的才有可能。

  這時,李斯喉頭滾動了一下,正欲開口。

  周文清提前一步,接過了話頭。

  「蒙護衛所言,確是老成謀國之見,亦是當下秦國強國之基,文清明白。」

  他先肯定了對方的立場,旋即話鋒溫和一轉:「然,文清私心以為,此慮或許……可將目光放得更長遠些。」

  「我教孩童識字,非為教其吟風弄月、空談玄理,所授之字,首要便是農時、作物、田畝、度量、算數;這非但不是讓其『生他念』,反倒是讓他們更懂如何侍弄土地,更明白官府法令為何如此規定,從而更能安守本分,精於耕戰……」

  周文清說著,一邊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嬴政的反應。

  比起李斯等人,這位的態度才是關鍵。

  他不點頭,一切免談。

  嬴政低垂著眼瞼,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坐下時身體向後微仰,輕輕靠向身後的椅背。

  這個細微的姿態調整,讓他傾聽者的「融入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抽離、更為超然的審視者姿態,那是一種屬統治者的本能警惕。

  周文清頓了頓,心中瞭然。

  看來,想要扭轉「民智開化」於國不利的根深觀念,絕非易事。

  他也並不意外,好在今天提起此事,目的本就沒著重於此。

  探討國策,還是得雙方誠摯公開之後,都扒了小馬甲再談,才更有分量。

  周文清整理了一下思路,選了更淺顯務實的方向繼續說:

  「蒙護衛,一個能看懂簡單農書、會記自家田畝收成、能算清賦稅幾何的農夫,與一個全然目不識丁、只知埋頭苦幹的農夫,您認為,哪一個更能成為大秦堅實的根基?」

  他巧妙地將「識字」與「更好地耕戰」直接掛鉤,賦予其無可辯駁的實用性。

  至於……這些人識字之後,會不會看其他的書,會不會心思活泛,周文清暫且不提。


  「這……」蒙武張了張嘴,看向秦王,沒得到什麼回饋,表情有些糾結。

  周文清趕緊趁著他反應過來之前,率先開口,沒給他仔細琢磨的機會。

  等他琢磨清楚了,再聊可就深了。

  「當然了,蒙護衛。」周文清笑道,「如今我所行之事,只為報恩,範圍僅限這小村子,人數不過十幾童子,若是談起於國能造成什麼影響,那可就太誇大了,他們能不能學會還不好說呢。」

  周文清誇張的嘆了一口氣:「蒙護衛你是不知道啊,這孩子可能淘氣的很,不好教啊!」

  他伸手一指自己的桌案,重重嘆了口氣,肩膀都耷拉下來一點,臉上寫滿了無奈。

  「瞧瞧!我那桌案上零零散散的一堆,都是為了給孩子們啟蒙認字準備的,到現在還沒寫完,急得我都要抓頭髮了!」

  這話一出,仿佛觸發了捕捉關鍵字——「周文清的桌案」。

  這就像個鉤子,瞬間把在場幾位的注意力全拽了過去。

  李斯眼睛一亮,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傾,臉上露出濃厚的興趣和一絲戲謔。

  「哦~我可不信,以子澄兄之才,竟有東西能讓子澄兄這般為難,那我可要見識見識了,子澄兄,快讓我瞧瞧!」

  嬴政雖未言語,但原本靠向憑几的身體,也不知不覺坐直了些,深沉的目光落在了那堆略顯凌亂的「竹片」上。

  周文清苦著臉擺擺手:「唉,不過是字書罷了,只是編寫的不大順利,想想就煩,固安兄自己看就是!」

  「那子澄兄,我們可就不客氣了!」

  「請便,請便吧。」

  李斯第一個湊上前,目光迅速掠過那些工整又帶著獨特韻律的字句。

  只看了幾行,眼神越來越亮,他手指一邊在空中順著筆畫虛劃一邊念著,越念越快,眼中光彩大盛。

  「子澄兄好文采啊!這字書不僅韻腳齊整,又童真童趣,寓教於樂,以此啟智,根基何其正也!」

  竹片還沒穿起來,嬴政也已俯身,拾起幾片細看,一邊看一邊微微頷首:「此文甚好。非止啟蒙之用,更見規整教化之遠略。子澄用心,深遠。」

  桌案不大,擠了兩個人,蒙武只能伸長脖子看。

  聽秦王和李斯都連聲稱讚,他忽然想起自家兒子蒙恬也到了成家的年紀,將來孫子不也得開蒙?」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公子這寫的好!那個……能不能也給戈抄一份?」

  周文清笑著應下:「自然可以,回頭我整理一份給蒙護衛。」

  看著三人反應,周文清知道火候到了,他臉上適時地露出些苦惱之色,搖了搖頭,一邊嘆息一邊說。

  「道理寫在竹簡上容易,可要讓那些孩子聽進去、記到心裡頭,可不容易,這些半大孩子,正是最鬧騰的時候,主意也大,不好管,更不好教,著實為難吶。」

  嬴政聞言原本停留在竹片上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忽起來。

  扶蘇不大,已漸顯主見,言談間隱有迂闊之論,讓人隱隱有些憂慮,胡亥是懵懂稚齡看不出什麼,卻也是日漸有些驕縱的樣子,高……

  周文清坐在矮凳上,目光悄然掠過嬴政,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我既然主動攬了這活兒,就得把他們教好,起碼得引上正路,認點字、明點理,要是教不好或方法不對,那不是耽誤人家嗎?這擔子可不輕,可是半點不敢馬虎,為難的很。」

  蒙武一聽,濃眉立刻擰成了疙瘩,他大手一揮:「這有何為難?要我看,周公子你就是心太軟,鄉野稚童,能有機會識字何其不易,要是還淘氣搗亂,那就揪過來,結結實實訓上一頓,保管服服帖帖。」

  蒙武這話說得理所當然——他自己就這麼過來的,他兒子自然也是。

  「那可萬萬不行!」周文清幾乎是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

  「蒙護衛,體罰或許能讓他們一時害怕,表面順從,卻打不掉性子裡的頑皮,更打不進真正的道理,搞不好,還會讓他們心生怨懟,越發厭學,那就真真是南轅北轍,完全違背我的初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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