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趙中,字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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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個商人。」

  商人?!!

  周文清略顯震驚地抬眼看他,目光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訝異。

  李斯,竟然給那位「朋友」選擇了這樣一個身份?

  他有點懷疑這個朋友到底是不是秦王嬴政了。

  這正是李一急匆匆趕過來打前戰開道的原因。

  他說完,自己也似乎覺得這個身份單薄了些,尤其在秦國語境下,甚至有些……「自貶」的意味。

  李一閉了閉眼,硬著頭皮又趕緊補充道:「聽李公子提起,是個……是個往來各地、見識很廣的大行商!據說手底下有不少鋪子,能弄到不少稀罕東西,很是有些本事。」

  他咬著牙一口氣說完,即使被周文清那樣帶著審視和訝異的目光盯著,也努力維持著面不改色,挺直了脊背。

  若不是周文清早已窺破端倪,恐怕真會被他這番「煞有介事」的表演騙過去。

  裝作商人啊……

  周文清心中暗嘆,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不得不說,為了取信於他,為了這場「釣魚」遊戲能繼續下去,對方真是……下得去狠心!

  雖然……大行商這個身份,的確適合提供資源,是個很好的掩飾,但……商人的地位實在不高啊!

  此時列國對商人的態度雖有差異,但以秦國商人地位為最低賤,商鞅變法後,「重農抑商」被定為國策,商人地位幾乎與罪徒等同。

  他們被編入「市籍」,不僅永世不得為官,連財產都缺乏保障,隨時可能因各種理由被國家「徵用」或沒收,而且商人犯法,處罰往往比平民更重要除此之外,就連在衣食住行上還有諸多限制。

  他們只能穿未曾染色的粗布衣,只能戴粗布頭巾(那時稱:幘 寫了彆扭,就用頭巾吧),連士人平民可戴的冠都不能佩戴,更遑論象徵身份的玉飾、金銀了,僅能用些骨簪、木笄束髮,車馬、居住等方面亦有嚴格規定。

  如果……如果秦王嬴政真的屈尊降貴,扮作一個商人前來,那這齣戲碼可就有趣得緊了。

  想要取信於他,其他的小物件還好說,可以借在這鄉野小邑遮掩一二,沒有人會盯著他挑刺,自然也就沒那麼嚴苛,但是服裝……一目了然,恐怕只能穿粗布衣服了。

  好像有些委屈他的首席偶像了,周文清想。

  不過……他們這位雄才大略的老祖宗,未必會拘泥於這身皮囊的體面。

  臉面?那是什麼?能換來田畝增產、耕具省力嗎?說不得,陛下還覺著這般「微服探賢」別有一番意趣呢。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秦王出行必有人保護,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將軍,如果委屈這將軍做商人打扮,秦王再化用其他身份前來,也是有可能的。

  周文清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飾住眼中的震動與思量。

  他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水碗,輕輕抿了一口,再抬眼時,臉上已恢復了平靜。

  「原來……是個大行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固安兄倒真是……交遊廣闊。」

  「能得他如此勝贊,倒是令我好生好奇,希望這位『商人朋友』,真如他所言,有些門路。」

  「那樣我想再造點什麼,就方便多咯~」

  他沒有表現出對「商人」身份的鄙夷,那會顯得他淺薄——雖然他根本不可能對「士農工商」的有什麼等級執念。

  也沒有顯得過於熱切,那會立即引起對方警覺,懷疑是不是被看透了身份——雖然他真的等於看了對方的「明牌」。

  總之,用這一種不置可否、略帶保留的態度,就這麼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帶過,不容易出錯。

  果然,話題一轉移,李一也明顯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自在了不少。

  他聽著周文清最後那句話,有些好奇地主動問道:「公子又想造點什麼新奇物件?」

  李一是真不知道。

  李斯當時急匆匆把他攆回來打前站,只往他手裡塞了「商人」這個身份設定和「務必穩住公子」的命令,其他的細節,李斯急著面見秦王去了,哪顧得上跟他細說?

  所以李一可以說是一頭霧水,只知道事情似乎很大,很急。

  但他打馬往回趕的時候,耳朵尖,隱約聽見李斯和蒙武將軍急促的爭辯里,蹦出「鐵器」、「難辦」、「速辦」之類的字眼。


  還聽見了一句「如果周文清所言為實,那便是創造了國之重器」,他心下才恍然。

  難怪李客卿火燒眉毛似的要坐實「大行商」的身份。

  公子果然是大才! 李一心裡再次升起由衷的讚嘆,不枉他上報密報時暗戳戳花費的那些小心思。

  他用一種欽佩又好奇的眼神看著周文清。

  也不知道公子這回拿出的是什麼東西,能讓李客卿這麼著急。

  周文清看出他的好奇,故意拉長了調子,眯起眼睛看他:「想知道啊?」

  李一連連點頭。

  周文清卻忽然賣起了關子,嘴角一彎,露出個狡黠的笑容:「造好了,你不就知道了?」

  「公子——!」李一眼神一下子變得幽怨起來,「您怎麼這樣!」

  「哈哈哈哈哈哈!」周文清被他委屈的小眼神逗的開懷大笑,笑夠了,才擺了擺手:「好了好了,別用那種眼神瞅我了,太複雜了,我可不想再說一遍,等以後用上了,你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來,別想那些了,先來幫我研墨。正事兒還沒幹完呢。」

  「嘖!來了。」

  書房裡恢復了寧靜,只有研墨的沙沙聲。

  ……

  李斯他們是下午才過來的。

  周文清幾乎整個上午都待在書房裡,對著木牘修修改改,他囑咐了李一,若是固安兄帶著他那位「朋友」來了,直引到書房這邊便是。

  午後陽光斜照進窗欞,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周文清擱下筆,正準備活動一下肩頸,便聽得院中傳來了不止一人的腳步聲,以及不久後李一壓低了嗓音的敲門聲。

  「公子,李公子他們到了。」

  周文清心口猛地一跳。

  來了!

  相信沒有任何人,得知馬上可以親眼見到秦始皇,能忍住不激動。

  他深吸一口氣,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又正了正領口,確保自己的神態舉止不至於失態。

  然後,他穩步走到書房門口,臉上已然掛起了恰到好處的微笑。

  門被李一從外面輕輕推開。

  當先走進來的,是穿著打補丁儒袍的李斯,他對周文清頷首示意,然後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緊接著,又一道身影踏入書房。

  來人果然身著最尋常的粗麻褐衣,除了頭髮上的骨簪,全身上下,再無任何飾物。

  然而,就是這樣一身裝扮,卻絲毫無法掩蓋來人身形中自然流露出的那股沉穩如山、淵渟岳峙般的氣度。

  帥氣又迷人……

  周文清腦海中下意識閃過這個後世帶點「冒犯」的形容。

  他頓了一下,便笑著迎了上去,拱手行禮:

  「固安兄,這位便是你那位『見識廣博、門路通達』的朋友了吧?果然氣度不凡。」

  他微微側身,向著來人,語氣溫潤,「在下周文清,字子澄,蝸居簡陋,有失遠迎,還望貴客海涵。」

  嬴政神色沉靜,他目光坦然地對上周文清,同樣拱手還禮,動作乾脆利落。

  「趙中,字勝之,冒昧打擾,還請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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