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再見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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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界,北域,雪嶺鎮。

  這是一個被風雪遺忘的世界。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鉛色,太陽像是被凍僵的蛋黃,掛在天邊散發著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熱量。寒冷,是這裡唯一的主旋律。

  空間泛起一陣肉眼難辨的漣漪,蘇白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小鎮的巷口。

  剛一落地,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順著腳底板往上竄。這寒冷並非針對肉體,而是帶著一絲法則之力的侵蝕,仿佛要將人的靈魂都凍結。

  「這就是霜界麼……」

  蘇白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那雪花在他掌心並未融化,反而散發著淡淡的幽藍光澤。

  這是玄冥散落的本源氣息。

  整個世界,都是因她那破碎的真靈而生,卻又反過來成為了囚禁折磨她殘魂的牢籠。

  「我來了。」

  蘇白收斂了全身足以崩碎這個小世界的准聖威壓,化作一個身穿玄色狐裘、面容俊逸的凡間貴公子模樣。他按照眉心輪迴印記的指引,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向著小鎮的集市走去。

  集市很蕭條,來往的行人都裹著厚厚的破舊棉衣,縮著脖子,行色匆匆。

  蘇白的目光穿過人群,最終定格在集市最角落的一個不起眼的攤位前。

  那裡,並沒有攤位,只是一塊鋪在雪地上的破草蓆。

  草蓆上,擺放著十幾個晶瑩剔透的小冰雕。有兔子,有小鳥,也有盛開的雪蓮。

  而在草蓆後面,坐著一個身穿打著補丁的單薄麻衣、雙手通紅的少女。

  「……」

  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蘇白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差點彎下腰去。

  那是玄冥。

  雖然沒有了祖巫真身的霸氣,雖然沒有了那一身璀璨的銀甲,甚至連面容都變得稚嫩清瘦了許多。

  但那雙眼睛,那雙即便在如此困苦的環境下,依舊專注、清冷、透著一股子倔強的眸子,與當年北冥冰窟中那個默默雕刻的女子,完全重疊在了一起。

  此時的她,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小鐵刀,在一塊從河裡鑿來的冰塊上認真地雕刻著。

  寒風呼嘯,吹亂了她枯黃的頭髮,吹得她那雙滿是凍瘡的小手瑟瑟發抖。可她的眼神卻專注得可怕,仿佛整個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手中的那塊冰。

  那種神情,蘇白太熟悉了。

  當年她雕刻那滿屋子的「燭龍」時,也是這般模樣。

  蘇白眼眶發酸,強忍著想要衝過去抱住她的衝動,放輕腳步,一步一步地走到她的攤位前,蹲下身子。

  陰影投下,遮住了少女眼前的光線。

  少女手中的鐵刀頓了頓。

  她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略顯蒼白、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有些尖削的瓜子臉,鼻尖被凍得通紅。看到面前這位穿著華貴狐裘、氣質不凡的公子哥,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了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

  這種清冷,是她這一世保護自己的外殼。

  「公子……」

  少女放下手中的鐵刀,在破爛的衣襟上擦了擦手,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要買冰雕嗎?」

  陌生。

  完全的陌生。

  她的眼裡沒有「九陰哥哥」,沒有「兄長」,只有對眼前這個陌生顧客的敬畏,以及為了生存不得不露出的卑微。

  蘇白的心臟又是一陣抽痛。

  「嗯,買。」

  蘇白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不讓自己顯得太激動嚇到她,「你雕的……很好看。」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剛才雕刻的那塊冰上。

  那是一個奇怪的長條形狀,有些像蛇,卻又長著角。

  「這是什麼?」蘇白明知故問,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這……」

  少女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貴公子會跟她搭話,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半成品,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腦子裡經常會冒出這種怪模怪樣的東西,我就隨手雕出來了。村里人都說這是長蟲,不吉利。」


  「公子要是嫌棄,看看這個兔子吧,兔子可愛。」

  蘇白看著那尊略顯粗糙、卻神韻十足的「冰龍」,心中五味雜陳。

  哪怕記憶全失,哪怕輪迴轉世。

  在你的潛意識裡,依然刻著我的本體麼?

  「不,我就要這個。」

  蘇白伸出手,拿過那尊未完成的冰龍,又指了指草蓆上的其他冰雕,「這些,我都要了。」

  「都……都要了?」

  少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蘇白,「公子,這些不值錢的,就是河裡的冰……」

  「在我眼裡,它們是無價之寶。」

  蘇白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他隨手點石成金變的),放在少女那雙凍得紅腫的手心裡。

  感受著指尖傳來的那一點點屬於她的體溫,雖然冰涼,卻讓蘇白覺得無比真實。

  「夠嗎?」蘇白輕聲問。

  「太……太多了!」少女嚇了一跳,像是個燙手山芋一樣想要把銀子塞回去,「公子,這太多了,我找不開……」

  「不用找了。」

  蘇白按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拿著吧。天冷,去買件厚點的衣服,買點熱乎吃的。」

  少女呆呆地看著手中的銀子,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奇怪的公子。

  在這個冷漠的雪嶺鎮,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麼好過。大家看到她,要麼是嫌棄地躲開,要麼是惡語相向。

  「謝……謝謝公子。」

  少女眼圈紅了,但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她鄭重地站起身,對著蘇白鞠了一躬,「我叫阿霜。如果公子以後還想要冰雕,可以來……來鎮子西邊的破廟找我。」

  「好,阿霜。」

  蘇白在舌尖輕輕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滿是柔情,「我叫蘇白。我會去找你的。」

  ……

  蘇白並沒有直接帶阿霜走。

  一來,平心說過,她如今只是殘魂,神魂極其脆弱,受不得大的刺激,更承受不住仙家法力的直接灌輸。喚醒記憶,需要循序漸進,需要溫養。

  二來,這裡是小世界。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蘇白有的是時間。

  他在鎮子上買下了一座離阿霜住處不遠的小院子,住了下來。

  對於凡人來說漫長的一生,對於蘇白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他決定,這一世,他要用凡人的方式,陪她走完這百年。

  用這百年的陪伴,來彌補前世那未曾說出口的遺憾。

  接下來的幾天,蘇白就像個閒散的富家翁,每日裡除了喝茶,就是「路過」集市,遠遠地看一眼正在賣冰雕的阿霜。

  他看著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然挺直的脊背;看著她啃著干硬的黑窩頭,卻依然要把最完美的冰雕呈現給路人。

  心疼,卻又不敢靠得太近,怕打破她原本的生活軌跡,怕嚇跑這個敏感的姑娘。

  直到第五天。

  「喲!這不是阿霜那個掃把星嗎?」

  一陣嘈雜的罵罵咧咧聲,打破了集市的平靜。

  只見幾個流里流氣、穿著厚棉襖的地痞流氓,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阿霜的攤位前。

  為首的一個滿臉橫肉,手裡還拿著根木棍,一腳踢翻了阿霜裝冰雕的籃子。

  「嘩啦!」

  好幾個精美的冰雕摔在雪地上,碎成了渣。

  「啊!我的冰雕!」

  阿霜驚呼一聲,連忙撲過去想要護住剩下的,卻被那橫肉男一把推開,摔倒在雪地里。

  「哭什麼喪!」

  橫肉男獰笑著,用木棍指著阿霜的鼻子,「這個月的保護費交了嗎?這塊地可是老子的地盤!想在這兒擺攤,就得交錢!」

  「我……我前天剛交過……」阿霜紅著眼睛,聲音顫抖地辯解。

  「那是前天的!今天是今天的!」

  橫肉男蠻不講理地吼道,「少廢話!我看你剛才不是收了個大銀錠子嗎?趕緊拿出來!不然老子把你這些破爛全砸了,把你這小棚子也拆了!」


  「那是……那是買藥的錢……」阿霜死死捂著懷裡的銀子,那是她準備給自己買點止咳藥,順便修補一下漏風屋頂的錢,是救命錢。

  「拿來吧你!」

  橫肉男見她不給,伸手就要去搶。

  周圍的百姓雖然看著不忍,卻沒人敢上前。這橫肉男叫賴三,是鎮上的一霸,據說跟官府都有勾結,誰敢惹?

  就在賴三的髒手即將碰到阿霜衣襟的一瞬間。

  「啪!」

  一隻修長白皙、如同羊脂白玉般的手,憑空伸出,穩穩地扣住了賴三的手腕。

  「誰特麼多管閒……」

  賴三勃然大怒,剛要轉頭罵人。

  可當他對上那雙灰色的眸子時,喉嚨里的髒話瞬間噎住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淡漠,高遠,仿佛在看一隻螻蟻。而在那淡漠的深處,卻藏著屍山血海般的恐怖殺意。

  僅僅是一個眼神。

  賴三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萬年冰窟,連靈魂都被凍結了。

  「滾。」

  蘇白嘴裡輕輕吐出一個字。

  沒有動用什麼法力,僅僅是稍微釋放了一絲絲屬於「燭九陰」的煞氣。

  「啊!!」

  賴三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像是見到了這世上最恐怖的惡鬼。他甚至顧不上手腕的劇痛,連滾帶爬地往後退,褲襠瞬間濕了一大片,散發出一股騷臭味。

  「鬼……有鬼啊!!」

  賴三帶著幾個小弟,屁滾尿流地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集市上一片死寂。

  蘇白收回目光,身上的煞氣瞬間消散,又變回了那個溫潤如玉的貴公子。

  他轉身,看著還跌坐在雪地里、驚魂未定的阿霜,伸出了手。

  「沒事了。」

  蘇白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起來吧,地上涼。」

  阿霜呆呆地看著眼前這隻手,又看了看蘇白那張俊逸的臉。她認出來了,這是那天買光她冰雕的好心人。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借力站了起來。

  「謝……謝謝蘇公子。」

  阿霜低下頭,並沒有像尋常人那樣感激涕零,反而眉頭皺得更緊了,眼中滿是擔憂,「可是……可是公子,你為了我得罪了賴三,他……他是這一帶的惡霸,肯定會報復的。」

  「你快走吧,離開鎮子。不然他們帶人回來,你就走不了了。」

  看著她明明自己怕得發抖,卻還在擔心他的安危。

  蘇白心中一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枯黃的頭髮。

  「傻丫頭。」

  蘇白笑了笑,語氣中透著一股讓人無法質疑的自信與霸道:

  「放心吧。」

  「從今天開始,這世上沒人能欺負你,也沒人敢報復。」

  「至於那個賴三……」

  蘇白看了一眼賴三逃跑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灰色幽光。

  他確實沒當場殺了賴三,那樣太便宜他了,也會嚇到阿霜。

  他只是用了一點時間法則的小手段。

  將賴三剛才感受到的那種「大恐怖」,在他的夢境中無限循環、無限拉長。

  「以後,他只會忙著做噩夢,沒空來找麻煩了。」

  蘇白輕聲說道,像是給出了一個承諾。

  阿霜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看著蘇白那篤定的眼神,她那顆一直懸著、一直惶恐不安的心,竟然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以後……不用擔心了麼?」

  阿霜喃喃自語,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感覺這個寒冷的冬天,似乎也沒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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