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雪滿群山身似夢,誰施妙手挽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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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北雪原深處,狂風捲起大片積雪,在天地間橫衝直撞。

  這裡是北域中最荒涼的禁區,充斥著不容任何生機存活的絕靈法則。

  蘇長安僅存的那團半透明神魂輪廓,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跋涉。

  她沒有實體,風雪穿透她的光影,無法帶來凡人軀體所能感知到的嚴寒。

  但這種狀態帶來的痛苦遠超肉體折磨。

  絕靈法則將她這團全由神魂能量構成的存在視作異類,持續剝離她體內本就稀薄的能量。

  每邁出一步,她都能清晰感覺到神魂的邊緣在被無形的力量撕扯。

  蘇長安嘗試凝聚起一縷神識向外探查,試圖感應那具被封印在地底深處的准帝本體。

  神識剛剛離開她輪廓邊緣,便被空氣中狂暴的空間亂流和絕靈法則瞬間絞碎,消散在風雪中。

  失去神識探查手段,她無法定位本體的具體坐標,周圍也沒有任何游離的靈氣可供吸收補充。

  她的光影在風中明滅不定,能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失,隨時都會徹底消散。

  隨著能量持續流失,蘇長安的意識出現大面積的模糊與斷層。

  她的步伐變得越來越遲緩,虛幻的雙腿在雪地中拖拽出斷斷續續的痕跡。

  周圍的風雪聲漸漸遠去,腦海中交替閃過那些跨越千萬里距離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畫面。

  她看到顧鄉。

  那個溫潤的傻書生此刻滿頭白髮,形容枯槁,跪在落鳳坡的廢墟中,十指鮮血淋漓地刨著凍土,口中念誦儒家真言。

  一條條穿透虛空的金色文字鎖鏈,帶著不顧一切的偏執纏繞在她的神魂上,將她從空間亂流的絞殺中拽回。

  畫面一轉,是陳玄。

  崩塌的歸元殿地底,脊椎斷裂,雙臂全廢的少年,用殘破軀體硬生生扛起漫天壓下的准帝法則鎖鏈。

  他眼眶猩紅,重鑄的黑色斷劍爆發出絕望而暴戾的劍意,哪怕形神俱滅也要為她撕開生路。

  緊接著,是一聲震動九霄的暴虐虎嘯。

  白寅,那個在雲夢澤邊笨拙地為她烤魚的血修羅,此刻化作一尊燃燒庚金煞氣的百丈白虎,在極西之地的蒼穹下強行撕裂空間屏障,向著中洲方向發足狂奔。

  這些混雜血淚的羈絆拼命拉扯著蘇長安不斷下墜的意識。

  她憑藉這股至死不休的執念,強行收攏即將崩解的神魂結構。

  在漫天倒灌的暴風雪中,她機械地抬起虛幻的腿,一次又一次向前邁步。

  她拒絕向這片死寂的雪原妥協,拒絕就此消散在天地之間。

  極地的暴風雪在這一刻達到最狂暴的頂峰。

  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壓近地面,狂風捲起千堆雪,形成一道道白色氣流。

  蘇長安的幻殼輪廓在風暴中心劇烈閃爍,光芒暗淡到了極致。

  她的腳步停滯下來。

  支撐她前行的執念在絕對的力量碾壓下無法再違抗天地法則的規律。

  視野中的一切被白色吞沒,無盡的黑暗湧來,瞬間淹沒她的意識。

  那團微弱的光影直挺挺倒在冰冷的雪地中。

  狂風捲起厚厚的積雪,眨眼間便將她徹底掩埋,沒有在世界上留下絲毫痕跡。

  時間在沒有晝夜之分的極北雪原上失去意義。

  不知在黑暗中沉淪多久,一縷微細的暖意滲透進蘇長安死寂的意識深處。

  伴隨暖意而來的是一陣清冽藥香。

  這藥香帶著安撫神魂的力量,將她潰散的意識一點點重新聚攏。

  蘇長安艱難地恢復知覺。

  她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封閉的艙室內。

  艙室空間不大,四周艙壁刻滿繁複古老的陣法紋路,正運轉著隔絕外界法則的禁制。

  整個艙室處於輕微而有規律的搖晃中,耳邊聽到外面呼嘯的風雪聲被陣法隔絕後變得沉悶。

  根據這種搖晃的頻率和陣法波動,蘇長安判斷自己此時應該在一艘行駛於極北雪原的抗風雪飛舟內部。

  她試著活動,發現自己不再是那團隨時會消散的模糊光影。


  在這股不知名力量滋養下,她成功重新凝聚出一具半透明的軀殼。

  這具軀殼脆弱得不堪一擊,但神魂不再像之前那樣持續潰散流失能量。

  蘇長安緩慢低下頭,順著暖意和藥香的來源看去。

  在半透明的胸口位置,貼著一張材質非凡的黃色符紙。

  符紙表面用硃砂繪製著複雜的符文,正散發一層柔和穩定的白光。

  這白光構成一個微型結界,將她的神魂核心牢牢護在其中。

  蘇長安在識海中快速辨認出這張符籙的來歷。

  這是高階定魂符,能強行鎖住神魂不散,放在外界是價值連城的保命至寶。

  艙室的門突然發出一聲輕微機括運轉聲。

  隨著艙門推開,一股夾雜冰雪氣息的寒風灌入艙室,暖意瞬間潰散。

  蘇長安抬起頭,目光警惕地看向門口。

  一名身穿純白色道袍的年輕女子端著一個白玉托盤邁步走入艙室。

  白玉托盤上放著一隻小巧玉碗,那股清冽藥香正是從碗中散發出來的靈液氣味。

  女子道袍款式素雅,沒有多餘裝飾,袖口和領口用銀線繡著幾朵雲紋。

  她面容清麗出塵,肌膚勝雪,五官輪廓精緻,雙眼透著一股化不開的孤寂與冷意。

  那冷意入骨,與極北雪原的嚴寒無涉,是將世俗情緒徹底剝離之後,對萬物漠不關心的清冷。

  女子走到床前,看到蘇長安睜開眼睛,神色毫無變化,只是將白玉托盤放在旁邊的木桌上,端起那隻玉碗。

  蘇長安的視線落在那身白色道袍上,整個人細微地繃緊了。

  這一身標誌性的白色道袍,還有這種斷絕世俗欲望的氣質,讓她在記憶深處鎖定了對方的身份。

  太上忘情宗弟子。

  這張臉對她來說並不陌生。

  當年在迷霧沼澤,陳玄懷抱化為白狐的她,遇見那支太上忘情宗外門隊伍。

  眼前這個清冷女子,正是當時試圖招攬陳玄,卻被陳玄當眾舉起狐狸宣稱自己只吃狐狸軟飯的那位領隊洛清雪。

  蘇長安沒有想到,在她神魂即將徹底消散的絕境中,將她從極北暴風雪中救起,並使用高階定魂符為她續命的人,竟然是這個曾經被她打上潛在情敵標籤,後來因為陳玄一番話選擇專心劍道的太上忘情宗弟子。

  洛清雪看著蘇長安半透明的軀殼,將玉碗遞到床前:「喝下它,你的神魂太弱,定魂符撐不了多久。」

  蘇長安借著微光打量對方。

  洛清雪的修為比當年在迷霧沼澤時精進了許多,周身流轉的劍意更加凝練,顯然已經徹底斬斷了當年那縷情愫,真正踏入了太上忘情的門檻。

  她沒有從洛清雪的眼中看到任何認出自己的跡象。

  當年她是以九尾白狐的形態出現,如今只是一具半透明的人形殘魂,氣息也在多次瀕死中變得混雜。

  蘇長安沒有拒絕,也沒有開口說話。

  她現在連發出聲音的魂力都所剩無幾,只是默默地伸出半透明的手,接過了那隻玉碗。

  清冽的靈液順著虛幻的喉嚨滑入神魂深處,化作一股精純的能量,補充著她行將枯竭的本源。

  洛清雪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她服下靈液,隨後轉身準備離開艙室。

  走到門口時,洛清雪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極北之地兇險異常,你一具殘魂能撐到現在實屬罕見。飛舟明日會抵達太上忘情宗的極地駐點,屆時你自己離開。」

  說完,艙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寒風,也隔絕了洛清雪清冷的背影。

  蘇長安靠在艙壁上,感受著體內逐漸穩定下來的神魂,腦海中快速盤算著當前的局勢。

  太上忘情宗的極地駐點。

  這正是她當年一直防備,被她視為反派老巢的地方。

  命運在這一刻轉動了一個詭異的圈,將她以這種最脆弱,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送到了當年她嚴厲警告陳玄誰都別信的太上忘情宗門前。

  蘇長安靜靜地閉上眼睛,消化著靈液的藥力。

  無論如何,她活下來了。

  只要神魂不滅,她就有機會找回本體,有機會去回應那些跨越千萬里,在絕境中拼死拉扯著她的瘋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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