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石壁聞枯息,識海動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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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紅色的光從第七條尾巴的根部蔓延到尾尖。

  蘇長安的左手死死貼在漆黑的石壁上。

  掌心那個觸目驚心的肉坑裡,鮮血還在往外滲。血液接觸到鎖鏈符文的瞬間,沒有被彈開,沒有被灼燒。

  石壁吸了進去。

  貪婪地,無聲地,像渴了三千年的老狗舔到第一口水。

  符文凹槽里乾涸了三千年的黑色殘留開始鬆動。蘇長安掌心的血順著凹槽四面八方地蔓延,填進每一個枯死的紋路。

  那股暗紅色的光從第七條尾巴一路倒灌,順著手臂經脈湧進掌心的傷口。

  血的顏色變了。

  不再是她自己的赤紅,而是摻進了一抹極深的暗紅。

  古老。沉重。帶著三千年前雪原上的溫度。

  石壁在震。

  不是排斥。是共鳴。是回應。

  蘇長安的指腹摸到了符文底下的脈搏。石頭是冰的,但脈搏是燙的。

  這面封印在認她。

  在認她血液里的東西。

  蘇長安的牙關繃緊。第七條尾巴上的光在加速流失,每流出一分,脊椎里就多一分酥麻。同步率在漲——她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正順著她的血脈往深處鑽。

  身後傳來極細的腳步挪動聲。

  蘇長安沒回頭。

  不用回頭。

  准帝巔峰的感知足夠讓她把身後那幾個人的站位看得一清二楚。

  王家神女往左側移了兩寸。三個死士的站位從防禦扇面,悄悄變成了攻擊三角陣。

  最左邊那個死士的右手,已經搭上了刀柄。

  蘇長安嘴角動了一下。

  石壁上的鎖鏈符文開始遊動。

  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像活過來的蛇,在石面上扭曲、交纏、重組。金屬摩擦石頭的聲音從壁面內部傳出來,尖銳刺耳。

  像有人在用鐵釘刮骨頭。

  整條通道都在顫。

  王家神女的呼吸變重了。

  蘇長安不用看都知道她臉上是什麼表情。

  貪。

  從秘境到祖城,這個女人的眼睛永遠盯著別人手裡的東西。在天坑邊上這樣,在廢墟里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蘇長安讓第七條尾巴的暗紅光芒猛地閃了兩下。

  然後她的身體往右晃了一截。

  膝蓋微屈,肩膀往下沉,五條尾巴里有兩條從攏著陳玄的姿勢往外散開,像是撐不住重量了。

  蘇長安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氣若遊絲的虛弱。

  演的。

  她的本源確實快見底了,但還沒到撐不住的地步。

  這一晃,是給身後那條「鬣狗」看的。

  果然。

  王家神女的腳步往前挪了半步。

  「怎麼,大聖巔峰的狐妖,連扇門都推不開?」

  王家神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急不緩,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要不要我幫你一把?」

  蘇長安聽見了她握緊斷臂的聲音。骨節碰著金屬護腕,極輕的一聲脆響。

  那條斷臂里的帝族精血還沒完全衰竭。

  王家神女在等。

  等門開的瞬間。等蘇長安脫力的瞬間。

  蘇長安沒轉身。

  聲音從嗓子底刮出來,沙啞,冷硬。

  「嫌慢你來。」

  停了一拍。

  「別在後面像條狗一樣吠。」

  王家神女的腳步停了。

  通道里安靜了兩息。

  石壁內側傳來一聲轟響。

  是李長庚。

  他的准帝法則再次撞擊封印內部結構,整面石壁從底部到頂部裂出一道髮絲般的細紋。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砸在淤泥里,濺起細小的暗紅水花。


  緊跟著那聲轟響的,是另一種聲音。

  喘息。

  極微弱,極緩慢,像一盞快滅的油燈在做最後的掙扎。

  這聲喘息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

  它順著石壁,順著符文,順著蘇長安貼在上面的手掌,順著第七條尾巴,一路鑽進她的識海。

  蘇長安的頭皮炸了。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能分辨出呼和吸之間那個極短暫的停頓——

  那個停頓里,塞滿了三千年的疲倦。

  系統面板在意識角落裡瘋狂閃爍。

  【警告!神魂同步率:72%!】

  字跡紅得剌眼。

  蘇長安的丹田猛地抽搐了一下。第七條尾巴上的暗紅光芒在不受控制地加速流動,每流出一分,她識海的邊緣就薄上一層。

  七十二。離八十的紅線還差八個點。

  她還有時間。

  不多了。

  蘇長安深吸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冷空氣。

  不演了。

  舌尖抵住上顎。用力。

  一口精血從齒縫間噴出,精準地落在石壁正中央那個最大的鎖鏈符文節點上。

  天狐精血沾上符文的一瞬間,暗紅色的光從接觸點猛然炸開,沿著所有還在遊動的符文擴散。

  第七條尾巴抬起。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

  尾巴繃直,從上往下,一鞭子抽在符文遊動最密集的那個節點上。

  轟。

  聲音不大。

  但整條通道的空氣被抽空了一瞬。

  石壁從中間裂了。

  裂縫從中心點一路往兩側撕開,碎石飛濺,灰塵瀰漫。一道丈許高的缺口出現在眼前。

  缺口裡湧出來的東西,讓蘇長安的五條尾巴同時炸毛。

  不是靈氣。不是寶光。

  是准帝法則的殘留碎片。

  肉眼看不見的扭曲力場從裂縫中倒灌而出,裹挾著濃烈到幾乎凝固的鐵鏽味和血腥味。蘇長安皮膚表面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股力場無差別地碾壓著通道里的一切。

  連牆壁上的碎石都被擠出了嘎吱聲。

  蘇長安在裂縫撕開的那一瞬,身體已經動了。

  腳尖點地。第五條尾巴拍地借力。整個人連帶懷裡的陳玄,橫移三尺,貼進通道側壁的一處死角。

  不是往前沖。

  是往旁邊躲。

  王家神女沒有躲。

  她的眼睛亮了。

  裂縫撕開時湧出的靈氣風暴,在她眼裡不是危險。是寶物出世的徵兆。

  三千年的大帝封印。准帝級的靈脈主根。

  光是聽這些名頭就夠讓任何修士紅眼。

  她早就等不及了。

  「衝進去!」

  王家神女厲聲大喝。

  「搶!」

  三名辟府境巔峰的死士蓄勢已久。命令落下的瞬間,三道身影同時彈射而出。靈力全開,護體罡氣撐到極致,如三支破空的鐵箭,直直扎入那道漆黑的裂縫。

  第一個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個緊隨其後。

  第三個。

  蘇長安靠在側壁上,陳玄被她五條尾巴裹得嚴嚴實實。

  她沒看裂縫。

  她在看王家神女的臉。

  一息。

  裂縫深處傳來第一聲慘叫。

  短促。尖銳。像被人一巴掌拍扁的蚊子。

  叫了半聲就斷了。

  第二聲緊跟著來。

  這一聲更短。短到只有一個氣音。像是連慘叫的資格都沒拿到,聲帶就被物理意義上地絞碎了。


  第三聲沒有來。

  代替它的是一陣濕漉漉的聲響。

  骨肉碎裂攪在一起。像擰濕毛巾,又像光腳踩進爛泥。碎肉夾著骨渣從裂縫裡噴出來,濺在石壁上,濺在地上。

  濺在王家神女的鞋尖上。

  一團溫熱的血霧從裂縫口飄出來,彌散在通道中。

  腥到讓人乾嘔。

  三個辟府境巔峰的死士。

  連個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

  王家神女的腳釘在了原地。

  她前沖的姿勢僵在半途。右腳抬起,左腳撐地,身體前傾十五度。

  像一尊被按了暫停鍵的雕塑。

  她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目光死死盯著那道裂縫。裂縫邊緣的碎石上掛著一縷撕爛的衣料。灰色的,是那個最先衝進去的死士的袖口。

  袖口上沾著粘稠的東西,正在緩慢地往下滴。

  王家神女的喉結動了一下。

  咽不下去。

  右手裡的斷臂在抖。

  不是她自己在抖——是帝族精血對裂縫裡那股力量產生了本能的畏懼。金光一閃一閃的,像受驚的動物在拱主人的手心。

  「裡面……」

  王家神女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乾澀,發顫。

  「到底是什麼東西?」

  蘇長安靠在側壁上。左手垂在身側,掌心的肉坑還在滲血。右臂廢著。五條尾巴裹著陳玄,只留出一張臉。

  她歪了歪頭。

  嘴角扯了一下。

  「你家准帝祖宗,和一隻活了三千年的老妖精。」

  聲音不大,沙啞得漏風。

  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王家神女的耳朵里。

  王家神女的臉白了。

  不是嚇白的。

  是血往腳底抽的那種白。

  准帝。和一隻大妖。

  她派了三個辟府境進去。

  像往絞肉機里扔了三根肉腸。

  蘇長安不再看她。

  轉身走向通道側壁的凹槽。陳玄被靠在那裡,五條尾巴層層疊疊地裹著他。

  蘇長安蹲下去。

  動作放得很輕,很慢。

  左手從陳玄的後腰滑到肩胛骨,檢查剛才橫移時有沒有二次錯位。掌心貼著他後背,傳過去的溫度微弱到連她自己都覺得寒酸。

  陳玄的左手從狐毛縫隙里鑽出來。

  他的手指精準地揪住了她的袖口。

  揪住的位置跟十分鐘前一樣,跟半小時前一樣,跟從進歸元殿到現在都一樣。

  布料被反覆攥握,已經徹底變形,揉成了一條繩。

  「你剛才……同步率又漲了。」

  陳玄的聲音從狐毛里悶悶地傳出來。嘶啞,漏風,每個字之間隔著一兩次淺得嚇人的呼吸。

  蘇長安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停了一拍。

  他們的識海還連著。

  他感覺到了。

  蘇長安抽回手,開始重新調整尾巴的包裹方式。第一條兜住腋下。第二條托住後腰。第三條固定雙腿。

  動作利索,沒有多餘。

  「七十二而已。」

  她沒看他的眼睛。

  「離八十的紅線還早著呢。慌什麼。」

  陳玄沒接話。

  他揪著袖口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力道很小——碎骨使不上勁。

  但就是不松。

  蘇長安的額頭滑下一滴冷汗,砸在陳玄的手背上。

  她在調整第三條尾巴的時候,尾尖顫了一下。

  只顫了一下。

  被她按住了。

  「別去。」

  陳玄說。


  蘇長安站起來。

  三條尾巴將他捲起,重量壓在尾椎骨上,鈍痛沿著整條脊柱往上走。右臂還是廢的,懸在身側,冷風吹得冰涼。左手掌心的肉坑已經把繃帶浸透,需要重新處理。

  但她沒時間。

  裂縫裡的准帝法則碎片還在往外泄,但濃度在降。李長庚在裡面攪亂了法則的平衡,那些無差別絞殺的力場會出現間歇性的空窗。

  蘇長安做了一個深呼吸的動作。

  然後邁步走向裂縫。

  腳下踩到什麼軟的東西。

  她沒低頭看。

  「陳木。」

  「在!」陳木的聲音從通道後方傳來,壓不住的顫。

  他看到了那三個死士的下場。

  「外面有什麼動靜,往裂縫口喊一聲。」

  「蘇前輩,你——」

  「照做。」

  陳木咬牙,往裂縫口的方向跑了兩步,蹲在側壁的掩體後面。

  蘇長安走到裂縫前。

  黑暗從裂縫裡湧出來。

  濃稠的,帶著實打實的壓迫感。她皮膚上殘存的天狐本源在發出微弱的警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裂縫深處盯著她。

  右邊三丈外,王家神女還釘在原地。

  她的腳一直沒落下來。

  蘇長安餘光掃了一眼。

  王家神女的手指在斷臂上攥得發白。指甲嵌進了半腐爛的皮肉里。嘴唇緊抿。眼睛在裂縫和蘇長安之間來回掃。

  想沖又不敢。想跑又不甘。

  蘇長安收回視線。

  不需要管她了。

  「走。」

  蘇長安抱著陳玄,跨進了裂縫。

  黑暗吞掉了他們的身影。

  王家神女一個人站在通道里。

  面前是那道還在滲著血霧的裂縫。腳下是她三個死士的碎渣。

  她的右腳終於放了下來。

  踩在了一塊不知道屬於誰的骨頭碎片上。

  她盯著裂縫看了很久。

  裂縫深處傳來鐵鏈碰撞的迴響,和極模糊的風聲。法則殘留在縫隙邊緣緩慢流動,把碎石表面燒出焦黑的痕跡。

  王家神女把斷臂換到左手。

  右手捏了捏拳頭。

  她往前走了一步。

  停住了。

  裂縫邊緣掛著的那縷灰色衣料上,還有半塊指節大小的骨頭。

  她的腳縮了回去。

  轉身,走向樓梯口。

  步子很快。

  越走越快。

  通道里只剩陳木一個人守著裂縫。

  他蹲在掩體後面,看著那道漆黑的裂縫口。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到。

  但他隱隱約約能聽到一個聲音。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蘇長安的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逆子,把你的破手塞回去。」

  然後是一聲悶悶的回應,被狐毛和石壁吸收了大半,只剩兩個模糊的音節。

  陳木沒聽懂。

  但他覺得那兩個音節的意思,大概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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