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隱盡平生三千雪,他竟道我像極夢中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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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面拼回來的時候,雪原沒了。

  蘇長安的視野里出現了一座城。

  說是城,不如說是一堆廢墟上長出來的棚戶。殘垣斷壁之間搭著木板和獸皮,街道上的泥漿凍成了硬塊,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響。空氣里混著煙火氣和血腥味,分不清是人的還是妖獸的。

  人族與妖族交界的地方。

  蘇長安在古天狐的眼睛裡看到了一塊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刻著三個字——「落雁鎮」。

  字跡被風沙磨的模糊,勉強能認出來。

  古天狐走在街上。

  不是四條腿走的。

  是兩條腿。

  蘇長安低頭,看到了一雙布鞋。鞋面是灰色的,很舊,鞋底磨的薄了。鞋上面是一截腳踝,裹著粗布綁腿。再往上是一件灰撲撲的袍子,袖口挽了一折,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很細,骨節分明,指甲修的整齊。

  古天狐化形了。

  而且藏的很深。

  沒有耳朵,沒有尾巴,渾身上下找不到一絲妖氣。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族散修,走在街上不會有任何人多看一眼。

  蘇長安想看這張臉。

  但這是古天狐自己的眼睛,看不見自己的臉。她只能從路邊一個賣水的攤子上,銅壺的反光里,模模糊糊的看到一個輪廓。

  五官的底子還是那張臉。

  但眉毛畫粗了一些,眼尾用什麼東西壓平了,嘴唇的顏色也淡了。最明顯的變化是頭髮——原本垂到腰下的長髮被束成了一個利落的髻,用一根木簪別住,露出耳朵。

  耳朵是圓的。人的耳朵。

  蘇長安盯著那個輪廓看了很久。

  她在刻意把自己變醜。

  不是真的丑,是把所有能讓人聯想到「九尾天狐」的特徵全部抹掉。慵懶的眼尾,蓬鬆的發,甚至連走路的姿態都換了——不再是天狐那種漫不經心的踱步,而是一種人族散修趕路時的匆匆。

  古天狐走過一個賣烤肉的攤子。

  她停了一下。鼻子動了動。

  蘇長安能聞到那股烤肉的香味。混著孜然和粗鹽。

  古天狐的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摸出幾枚銅板,數了數,又塞回去了。

  沒買。

  蘇長安的心口鈍鈍的疼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封印洞窟里的時候。陳玄還小,她把自己的妖丹精血熬成湯給他喝,自己饞得不行,對著洞壁上長出來的苔蘚咽口水。

  古天狐繼續往前走。

  街道的盡頭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圍了一圈人。人群中間傳來兵器碰撞的聲音和叫好聲。

  有人在比斗。

  古天狐沒有擠進去。她站在人群外面,踮了踮腳,從縫隙里往裡看。

  蘇長安跟著她的視線看進去。

  空地中間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光頭大漢,赤著上身,手裡掄著一柄狼牙棒。

  另一個——

  蘇長安的呼吸停了。

  少年長高了很多。不再是雪原上那個被道袍淹沒的竹竿了。肩膀撐開了,腰背挺直,灰色的道袍換成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衫,雖然也舊,但合身了。

  他的頭髮用一條布帶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被風吹到額前。

  他手裡沒有拿武器。

  光頭大漢的狼牙棒砸下來的時候,少年側身一讓,右手兩指併攏,在大漢的手腕上輕輕一點。

  大漢的手腕一軟。狼牙棒脫手。

  少年的腳尖往前一踢,把落下的狼牙棒踢到了人群外面。

  周圍響起一陣叫好聲。

  有人喊:「李先生好身手!」

  李先生。

  蘇長安的視線落在那個少年的臉上。

  李長庚。

  他的臉變了。不再是雪原上那種凍得發紫的青澀。下巴的線條硬了,眉骨高了,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

  像是把什麼東西壓在了眼底,壓的很深,不讓任何人看見。


  古天狐站在人群外面,看著他。

  蘇長安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裡的變化。心跳快了。不是激動。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驕傲。

  他長大了,不用她教了。

  心疼。

  袖口磨出了毛邊,虎口有舊疤,鞋底和她的一樣薄。

  然後她意識到——

  她甚至不能走過去問他過得好不好。

  她教了他所有活下去的本事。然後消失了。

  現在她換了一張臉,站在人群里,看著他用她教的東西贏了一場又一場。

  空地上的比斗結束了。李長庚把大漢扶起來,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說了句什麼。大漢哈哈笑著走了。

  人群散開。

  李長庚身邊圍上來三四個年輕人。都是十幾二十歲的樣子,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修士打扮的,也有獵戶模樣的。他們七嘴八舌的說著話,李長庚偶爾點一下頭。

  他笑了一下。

  嘴角彎了彎,很快就收回去了。

  古天狐的手在袖子裡停了一拍。

  那種笑蘇長安沒有名字可以叫它,但她認得它的形狀。

  嘴在笑,眼睛沒有。

  古天狐也看到了。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李長庚送走了身邊的人,一個人往街道另一頭走。他走路的姿態很穩。每一步的間距幾乎一樣。

  古天狐跟上去了。

  她跟的不近不遠。隔了大約二十步的距離。腳步聲被街上的嘈雜蓋住了。

  李長庚走到一棵枯樹下面停了下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水囊,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然後他動作頓住了。

  水囊舉在嘴邊,沒有放下來。

  他的身體微微僵硬。

  「跟了三條街了。」李長庚開口。他沒有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要動手就趁早。」

  古天狐在他身後站定。

  她沒有說話。

  李長庚把水囊收回去,轉過身。

  目光落在古天狐的臉上。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眼神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袍子,布鞋,束起來的頭髮,木簪。

  「散修?」李長庚問。

  古天狐點了一下頭。

  「跟著我做什麼。」

  古天狐開口了。聲音和蘇長安記憶里的不太一樣。壓低了半分,尾音收的很乾淨,沒有天狐那種慵懶的拖腔。

  「看你打的不錯,想拜師。」

  李長庚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不收徒。」

  「我可以付錢。」古天狐摸了摸袖子,「沒帶夠……明天給。」

  李長庚看著她。

  沉默了幾息。

  蘇長安在這雙眼睛的最深處,感覺到了一樣東西。古天狐的心跳在加速。但她的臉上什麼都沒有。連嘴角的弧度都控制的剛剛好——不卑不亢,不遠不近。

  一個陌生人該有的樣子。

  李長庚收回目光。

  他往前走了兩步,經過古天狐身邊的時候,腳步忽然慢了。

  他的鼻翼微微翕動。

  然後他停下來了。

  蘇長安能看到他側臉的輪廓。眉骨的線條,鼻樑的弧度。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很快又鬆開。

  他停下來了。

  水囊還舉在嘴邊。

  他沒有放下來,也沒有再喝。

  蘇長安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不是在吞咽。

  就那麼停著。

  停了三息,還是四息,她數不清楚。

  」你身上有一種氣息。」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怕驚醒什麼。

  」像我很久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古天狐的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

  風從廢墟的縫隙里穿過來。

  吹起了古天狐額前的碎發。

  她沒有動。

  蘇長安困在這雙眼睛裡,看著李長庚的側臉。

  她看到了古天狐沒有讓任何人看見的東西——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光。

  那道光里有三千年的風雪。

  有一個少年捧著歪歪扭扭的靈力,凍的嘴唇發紫,喊她師傅。

  古天狐把那道光壓下去了。壓的一乾二淨。

  她的嘴角彎了彎。

  「巧了。」

  她說。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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