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靈脈起波瀾,萬丈深淵喚長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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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長庚沒有推門。

  蘇長安的神識穿過殿壁,看見他抬起的手。五指張開,指尖距離黑鐵門面不足半寸。停了一息。收回去。又抬起來。再收回去。

  兩次。

  和陳道臨端茶盞的動作一模一樣。

  蘇長安把這個細節記住了。

  李長庚的手最終垂回身側。他站在門外,又等了十息。殿內沒有任何回應。地磚下的靈脈主根沉默的涌動,和方才沒有區別。

  腳步聲漸遠,他似乎又轉身離開了。

  拐角處的風聲被衣袍帶過,檀香氣散了。

  蘇長安的九條尾巴從炸開的狀態慢慢收攏。收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對。

  靈脈主根的震動頻率變了。

  李長庚在門外的時候,那股來自地底的天狐氣息是蟄伏的——像一頭蜷縮在洞穴里的困獸,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但之後,那股氣息反而變強了。

  不是蘇長安放出去的餌引起的。

  是地底的那個存在,在回應剛才門外的那個人。

  蘇長安的尾巴尖僵了一瞬。

  她原以為自己是唯一的釣竿。現在發現,魚塘里的魚不光認她的餌,還認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她低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瑟縮的紅衣心魔。心魔的嘴唇在發抖,顯然也感知到了那股氣息的變化。

  蘇長安沒說話。

  她把心魔釋放的天狐氣息又往下壓了一層,壓到幾乎斷絕。然後重新伸出尾巴尖,點在靈脈主根的波動節點上。

  這一次,她沒有放餌。

  她在聽。

  地底的回應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不是心跳。

  是一段畫面。

  像一面摔碎了又拼起來的銅鏡,裂縫橫貫其中,畫面在縫隙里扭曲變形。

  雪原。

  鋪天蓋地的白。天際線被風削得筆直,沒有樹,沒有山,只有雪。

  雪原中間站著一隻九尾天狐。

  毛色是紅的。紅得像燒到最烈的炭。九條尾巴鋪在雪地上,占了方圓數丈,尾巴尖的毛微微卷著,沾了碎冰。

  天狐面前蹲著一個少年。十五六歲的年紀,瘦得像根竹竿。灰色的道袍大了兩號,袖子挽了三折還是長。

  少年手裡捧著一團靈力。靈力的形狀歪歪扭扭,像一隻被捏壞的泥人。

  天狐抬起前爪,按在少年頭頂。

  少年抬起臉。嘴唇凍得發紫,鼻尖通紅,表情認真得過了頭。他用力把那團靈力往前一推。靈力散了。碎成漫天的銀色光點,落在雪地上,化了。

  少年的表情僵住了。

  天狐的前爪在他頭頂拍了一下。力道很輕。

  然後天狐嘆了口氣。

  那種嘆氣的方式,蘇長安太熟了。

  恨鐵不成鋼。又捨不得多罵一句。嘴上不饒人,轉頭就去想下一個更笨的法子來教。

  她對陳玄就是這樣。

  畫面到這裡碎了。

  像水面被石子砸穿,漣漪從中心擴散開,吞掉了雪原、天狐和少年,只剩下一片空白。

  但那股情感沒有消失。

  耐心。縱容。疲憊。心疼。

  全部湧進蘇長安的神魂里。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在別人的故事裡照見了自己的影子,而那個影子比她更老、更累,也撐得更久。

  那個少年是李長庚。

  她一瞬間就確定了。

  三千年前,那個在雪原上捏不好靈力的笨拙少年。太上忘情宗的創立者。叫她」師傅」的人。

  蘇長安的尾巴收緊了。收得死死的,絞在一起。

  她不該動容。

  這是任務。是算計。是保命的手段。地底的天狐是誰,和她有沒有關係,現在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在做什麼。」

  陳玄的聲音從入定中破出來。

  帶著驚弓之鳥般的警覺。

  他的眼睛睜開了。入定時閉合的靈力在經脈里猛然加速,一瞬間充盈四肢。他的手按在地磚上,掌根發力,上半身已經坐直。

  第一件事不是查看外界。

  是往識海里看。

  蘇長安的狀態不對。九條尾巴纏成一團,尾巴尖顫得厲害。

  」怎麼了。」聲音又壓低了一層。

  蘇長安沒有回答。

  她的神識還扎在靈脈主根深處。畫面碎了,但那股悲傷的餘韻在她的神魂里盤旋不去。

  像喝了一口別人釀了三千年的酒。太烈了。入喉就燒。

  陳玄的眉心擰了起來。

  他對蘇長安不說話這件事的容忍度,比對天塌下來還低。

  」蘇長安。」

  蘇長安的意識被拽回來了一截。她張了張嘴,想說沒事。

  地磚亮了。

  不是一塊。是腳下方圓三丈的地磚同時亮起幽藍色的光。靈脈主根的走向被光紋勾勒出來,像蛛網一樣從殿心向四周擴散。

  蘇長安的瞳孔縮了。

  七道門。

  從外向內,陣紋依次激活。第一道門的法陣率先亮起金色光壁,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連鎖反應。

  她剛才接收那段畫面時,情緒波動太大。天狐本源在識海里震盪了一瞬——只有一瞬。但夠了。歸元殿的靈脈陣法捕捉到了異常能量。

  殿外傳來嫡系長老的急促腳步聲。法器碰撞的聲響。有人在大聲傳令。

  」封鎖歸元殿!靈脈主根異動!」

  第四道門亮了。第五道門。第六道門。

  光紋從地磚縫隙里躥上來,沿著殿壁攀爬,像藤蔓一樣把整座大殿裹緊。

  陳玄已經站起來了。

  沒有劍。劍被留在殿外。

  他的右手握成拳,骨節咯咯作響。大聖境的氣息從體內湧出,和陣法的封鎖正面撞在一起。

  地磚下的靈脈像被激怒了一樣劇烈震顫。

  蘇長安終於開口了。聲音很穩。

  」別動。」

  陳玄的拳頭懸在半空。

  」陣法不是沖你來的。是靈脈自己的保護。你一動,它才會認定你是入侵者。」

  陳玄的手沒收。也沒繼續。

  他在等。

  蘇長安快速判斷。七道門全部激活需要多久。她的情緒波動觸發了多大範圍。李長庚會不會殺回來。

  第七道門亮了。

  陣紋在殿門內側匯聚成一個完整的封鎖法陣。金色光壁把歸元殿從內到外封成了一隻密不透風的匣子。

  但沒有攻擊。

  蘇長安鬆了半口氣。

  防禦機制,不是滅殺指令。靈脈陣法檢測到異常,啟動封鎖。像是鎖上了保險柜,而不是按下了自毀按鈕。

  她有時間。

  陳玄的拳頭慢慢鬆開。

  」你剛才到底碰了什麼。」

  蘇長安沉默了兩息。

  」地底有東西。」

  陳玄沒說話。

  」一隻九尾天狐。」蘇長安的聲音放得很輕,」活的。」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靈脈主根涌動的悶響。

  陳玄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地磚,仿佛能穿透石板看見萬丈深淵底部的東西。

  蘇長安正要繼續說。

  地底傳來第二下震動。

  不是心跳。

  不是靈脈波動。

  是聲音。

  極弱。極遠。像從萬丈深淵的最底部,穿過無數層封印和岩層,磨去了所有稜角和力度之後,才送到她耳邊的一個音節。


  蘇長安聽清了。

  」……長庚?」

  她的九條尾巴同時炸開。

  地底的天狐沒有在叫她。

  她在叫那個站在門外、等了三千年的人。

  殿外的腳步聲消失了。封鎖法陣的金光在殿壁上流轉。

  蘇長安蜷縮在識海深處,心跳聲大得像擂鼓。

  她忽然想起春弦在白骨宮殿裡看著她時的那種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一面舊鏡子的眼神。

  一面照出故人模樣的鏡子。

  」她和我……」蘇長安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殿外,有人在跑。

  腳步聲很急。帶著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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