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茶未涼時人已寒,識海門前指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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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長庚走進來的時候,沒有帶風。

  他的腳步聲幾乎沒有,灰色道袍的下擺貼著地磚划過去,像一截影子從門口滑進來。四個嫡系長老彎著的腰還沒直起來,他已經走到了桌前。

  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很慢,像是進了自家的茶室。

  「茶涼了。」李長庚看著桌上那盞結了薄冰的茶,對陳道臨說,「換一盞。」

  陳道臨沒吭聲,朝身後抬了抬下巴。侍從低著頭快步走過來,把舊茶端走,換上新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李長庚面前繞了一圈,散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麵沒有漣漪。

  偏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聲音。四個長老站在陳道臨身後,大氣不敢出。

  陳玄的右手還攥著劍柄。

  蘇長安的心跳聲在識海里咚咚響。她盯著李長庚那張不過四十出頭的臉,腦子裡翻出太上忘情宗藏經閣里的每一個畫面。

  她把自己往識海深處縮了縮。尾巴裹緊。呼吸壓到最低。

  然後她傳音過去了。

  「你手鬆開。」

  陳玄沒動。

  「攥著劍柄有什麼用,當拐杖使?」蘇長安的聲音帶著一股子不耐煩,「你現在拔劍,在場六個人能把你按地上搓三遍。鬆手。自然點。」

  陳玄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松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停了一息,才徹底放下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李長庚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

  「坐相不錯。」李長庚說,「在宗門的時候,你也是這麼坐的?」

  陳玄沒立刻答話。

  蘇長安的聲音鑽進來:「說是。別多。」

  「是。」

  李長庚點頭。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圈。

  「修為精進不少。」他說,「大聖初期。道基圓滿。鑄鼎境到大聖,你用了不到幾年,勝過別人百年苦修。」

  停頓。目光從陳玄的胸口滑到手腕。

  「這種速度,太上忘情宗三千年來,只有一個人做到過。」

  蘇長安在識海里豎起了耳朵。

  陳道臨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很快恢復原樣。

  「不過——」李長庚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你的功法路子走偏了。太上忘情訣講求絕情斷念,你以情入道,根基雖穩,但根脈走向與正統相悖。日後若衝擊准帝,怕是要出岔子。」

  蘇長安快速傳音:「他在摸你道基的底。別接話,讓他說。」

  陳玄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說話。

  李長庚不介意。

  「歸元殿底下連著祖地靈脈主根。那條靈脈的屬性與太上忘情訣同源。你若在那裡閉關三日,可以把偏出去的根脈慢慢校正回來。」

  他說得很誠懇。

  陳玄放下茶盞。

  蘇長安傳音:「歸元殿是籠子。靈脈改道匯到那裡,不是養人,是困人。他在給你畫餅。」

  「不必。」陳玄說,「我的道,不需要校正。」

  李長庚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掛在嘴角。

  他換了個話頭。

  「你那位狐——」他停了一瞬,改口,「姑娘呢?」

  偏殿裡的溫度沒變,但蘇長安覺得自己的尾巴尖涼了一截。

  「說走了。」她傳音。

  「她走了。」陳玄說。

  李長庚端著茶盞,看著他。

  「走了?」

  兩個字,聲調平平的,沒有追問的意思。

  但他的目光在陳玄的眉心多停了一息。

  蘇長安感覺到了。那一息里,有一縷極細的東西從外面掃過識海的邊緣。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劃了一下門板。

  她的呼吸停了。

  那縷東西沒有進來。只是從外面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試探。

  陳玄的聲音響起來。

  「不勞費心。」

  三個字說得不急不緩。

  李長庚收回目光,又喝了口茶。

  殿內安靜了幾息。

  陳道臨在旁邊開口打圓場:「道友遠道而來,是為了帝子試煉一事——」

  「不急。」李長庚擺了擺手,打斷他。

  他的視線落在陳玄背後那柄重劍上。

  「這柄劍,品階不低。」李長庚說,「劍身里融了鳳凰真火和焚天神爐的殘魂。不過底子是一把斷劍。」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隨意。

  「巧了。陳道友曾與我談過,歸元殿底下有一件舊物,材質與你這柄劍的底子一樣。說不定是同源之物。」

  蘇長安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想起了大帝行宮密室里那柄白色短劍。天狐令牌旁邊放著的。陳玄拿走後,一直裹在大氅里貼身放著。

  同源之物。

  什麼東西會跟九尾天狐族的遺物同源?

  「不感興趣。」陳玄說。

  李長庚沒有在意。

  他站起身。動作很自然。茶盞放回桌上,位置跟之前一模一樣。

  走到門口。

  腳步停了。

  蘇長安的渾身繃成了一根弦。

  就在這一瞬——

  一道神識從李長庚的眉心釋放出來。

  那道神識直直扎向陳玄的識海入口。

  陳玄的身體猛地僵住。他感覺到了那道神識的力度——像一座山壓在眉心。脊背上的汗瞬間滲出來,浸透了裡衣。

  識海之內。

  蘇長安看見那道神識了。

  灰色的,帶著檀香。它停在識海的門口,沒有硬闖。

  但它開始沿著門框移動。

  很慢。

  像一根手指,順著門框的邊緣,從左側劃到右側。再從右側劃回來。

  蘇長安的九條尾巴裹成一團,死死箍住自己的神魂。准帝級的氣息全部收斂,壓到了靈魂最深處。

  她把天狐本源逼出一縷,散在識海門口。

  不是活著的氣息。是殘留。像一件舊衣服上沾著的香——人走了,味還在。

  那根手指划過第二遍。

  停在了門框正中。

  蘇長安感覺那道神識在嗅。

  在辨認這股氣息是活的,還是死的。

  一息。

  兩息。

  第三息——

  手指收了回去。

  偏殿門口,李長庚的腳步聲重新響起來。

  他沒有回頭。

  「陳玄,歸元殿的門隨時為你敞開。」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送進了殿內每一個角落。

  「不過——裡面那件舊物,我勸你儘早去取。」

  他跨出了門檻。

  「再晚些日子……」

  灰色道袍的衣角消失在殿門外。

  最後半句話從走廊的黑暗裡飄回來,裹著一絲檀香。

  「它會自己出來。」

  腳步聲遠了。

  偏殿恢復了安靜。

  陳道臨端著茶盞,表情沒有變化。四個長老的脊背終於松下來,其中一個額角的汗珠滾到了下巴上。

  陳玄坐在椅子上。

  背後的裡衣已經濕透了。

  他的手又摸上了劍柄。

  識海深處,蘇長安慢慢鬆開裹成一團的尾巴。九條尾巴一根根散開,每一根都在微微發顫。

  她的心跳還在響。

  太快了。

  她靠在識海的角落裡,閉著眼緩了很久。


  然後她傳音過去。聲音跟平時一樣,懶洋洋的,帶著點嫌棄。

  「他走了。你那個樣子別讓人看見。」

  陳玄沒回答。

  蘇長安又說:「歸元殿不能去。」

  「我知道。」

  沉默了兩息。

  「他剛才那句話什麼意思?」陳玄的聲音壓得很低,「什麼東西會自己出來?」

  蘇長安沒有回答。

  她想起了白骨宮殿裡那個白髮紅瞳的少女。

  想起了那個叫春弦的狐理。

  想起了李長庚喊「師傅」時,那張臉上近乎瘋狂的神情。

  她突然覺得,歸元殿底下埋著的那件舊物,也許不是什麼法寶或者神兵。

  而是一個人。

  或者——曾經是一個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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