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莫道生身恩情重,且問當年挖骨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飛舟停穩。

  三十六級白玉台階從城門口鋪到舟身下方,每一級刻著陳家族徽。

  台階兩側站了數百號人。左邊嫡系,錦衣金帶,下巴微抬。右邊旁系,灰衣布鞋,站位矮了半級。

  中間隔著三步寬的空道。

  陳道臨先下了舟。紫金長袍被風掀起一角,他站在最高處掃過人群,點了一下頭。

  底下齊聲:「恭迎三祖。」

  陳玄站在舷梯頂端沒動。視線越過台階和人群,落在城門正中那個「陳」字上。

  蘇長安為了減少消耗,縮在他識海里,也在看。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人群動了。

  前排嫡系讓出一條路。一個中年男人快步走出來——墨藍錦袍,五官跟陳玄有三分像。鬢角有白絲,眼角有細紋,臉上掛著笑。

  他張開雙臂,眼眶一紅,聲音蓋住了整個廣場:

  「玄兒——!爹在這!爹等你回來,等了二十年了!」

  蘇長安的瞳孔縮了一下。

  陳玄沒說話,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陳伯庸幾乎是小跑著迎上去。手伸出來就要握陳玄手腕,眼淚說來就來,哽咽的聲音裡帶著精心拿捏的顫抖。

  「當年族中生了變故,有奸人蒙蔽了我!我的玄兒被人偷走——」他扭頭掃了一圈族人,聲音拔高三分,「我找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啊!」

  膝蓋一軟,做出要跪的姿態。

  幾個不知內情的旁系子弟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原來伯庸叔這些年這麼苦……」

  嫡系那邊,幾個長老互相對了個眼神,沒吭聲。

  陳道臨負手站在高處,看不見神情。

  陳木站在旁系隊伍里。指甲掐進掌心,指節發白。他見過陳玄胸口那道疤——從鎖骨斜到肋下,像被人硬生生撬開過。

  但陳伯庸輩分太高。他咬著牙,沒敢出聲。

  陳伯庸的手指碰到了陳玄的手腕。

  陳玄沒躲。沒甩開。

  只是低下頭,看了一眼那隻手。

  就是這隻手,取了自己的骨,還將自己丟進死亡秘境。

  蘇長安卻是氣的要炸了。

  陳玄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緊。

  骨骼摩擦的聲音極細,在場沒幾個人聽得到。

  但陳伯庸臉上的笑僵了。額角滲出汗,喉結滾了一下。

  扯不開。

  他不敢在這麼多人面前叫出聲。強撐著沒變臉,話頭一拐,聲音更大了:

  「玄兒!爹知道虧欠你太多——這些年日日愧疚,夜夜難安!」手在發抖,嘴沒停,「天元洞府,從今天起歸你!三件祖傳法寶、全部修煉資源,統統轉到你名下!就算傾盡一切——也彌補不了對你的虧欠!」

  廣場上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天元洞府是陳家數得著的修煉之所,陳伯庸這一出手,看著確實像把家底掏空了。

  幾個旁系子弟臉上的表情動搖了。

  陳道臨在高處頷首,一切在預期之內。

  親情牌,打的就是卸心防。

  只要陳玄在祖地多留三天,大陣就能完成氣息鎖定。

  蘇長安冷冷看著這一切。

  沉默了幾息。開口了,聲音很平,沒抖,也沒怒。

  「陳玄,你爹我教你一句話。一字不差的說出來。」

  陳玄鬆開了陳伯庸的手腕。

  廣場安靜下來。數百雙眼睛盯著他。

  陳玄開口。聲音不大,但白玉台階把聲音往四面送,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剛才叫我什麼?」

  陳伯庸表情鬆了一瞬,笑容重新掛上來:「玄兒啊!爹叫你——」

  「我三歲那年。」

  陳玄打斷了他。

  語速很慢。每個字往外蹦的時候,中間都隔了一口氣。

  「你把手伸進我胸口的時候,叫的也是這個名字嗎?」

  廣場上一陣死寂,竊竊私語一個字不剩。連風都像被人掐住了。


  陳伯庸臉上的笑凝在那裡。右眼角的肉跳了一下。

  他賭的是三歲的孩子不可能記住誰動的手。賭錯了。

  前排幾個嫡系長老臉色變了。有兩個往後退了半步。

  旁系隊伍里,陳木猛抬頭。拳頭攥得骨節發響。

  陳伯庸臉色在白和紅之間來回換。退了一步。雙手背到身後——像是要把那道疤藏起來。

  「玄兒——當年是家族的決定,爹也是身不由己——」聲音還在努力平穩,「為了陳家的帝道傳承,為了大局——」

  蘇長安的聲音在陳玄識海里響起來。說得很快,語氣很沖。

  「跟他說——」

  陳玄張嘴了。

  聲線是他自己的冷。但斷句的節奏,咬字的尾音,透著一股不屬於他的東西。

  「身不由己?你兒子在封印洞窟里啃生肉長大的時候,你身不由己在哪?」

  「你兒子三天高燒燙得跟塊炭一樣的時候,是誰用體溫暖了他三天三夜?」

  「你連他十三年裡掉了幾顆牙、長了幾寸個頭、身上添了多少道疤都不知道。」

  陳玄停了一息。

  「你有什麼臉站在這裡,叫他'玄兒'?」

  廣場上倒吸氣的聲音連成一片。

  這不是陳玄會說的話。

  這是親手養過孩子的人,才說得出來的東西。

  陳伯庸被堵死了。退路沒了,臉面也沒了。

  他做出了最蠢的選擇——腰板一挺,聲調拔高。

  「夠了!不管當年發生了什麼,我是你的親生父親!這條血脈,誰也改變不了!你身上流的是陳家的血——」

  陳玄不再看他了。

  轉過身。

  手伸進懷裡,抽出一件布料。動作很輕,像在摸什麼易碎的東西。

  那件大氅在所有人面前展開。

  邊角燒焦了一片,正面有洗不掉的暗褐色痕跡。布料薄得能透光,摺痕卻疊得整整齊齊——不知道被人疊了多少遍。

  陳玄把大氅披在肩上。

  金線錦袍外面,罩了一件要飯的都嫌寒磣的破布。

  沒人笑。

  他低頭系領口的扣子。扣子是歪的,用粗線縫過,針腳丑得不像話。

  手指在那顆扣子上停了一下。

  然後面朝城門,邁步往台階上走。

  「我姓陳。但我不是陳家養大的。」

  沒有回頭。

  「養我的人,還在北域的封印里等我回去。」

  靴底踩過白玉台階。第十二級那塊石板上刻著四個字——帝道無親。

  「我回中洲,不是認親。」

  「是算帳。」

  他走進了城門。

  旁系隊伍里沒人擋道。人自己就讓開了。

  陳木直起腰,對著那個披破布的背影,抱拳,重重一禮。

  陳伯庸站在原地。

  周圍空了。三步之內一個人都沒有。族人朝兩邊散,像在躲什麼髒東西。

  北風卷過廣場,把台階上的積塵吹起來。

  不到半個時辰,消息傳遍整座祖城。

  「帝子歸宗怒斥生父。」

  「陳伯庸二十年前挖骨棄子。」

  二房的長老在院子裡喝茶,放下杯子冷笑了一聲:「妖物養大的野種,成不了氣候。」

  五房沒表態,但天黑之前,有人悄悄給陳木送了一張拜帖。

  七房的老太君拄著拐杖站在府門口,指著陳伯庸家的方向罵了整整一炷香,中間沒歇。

  旁系弟子之間傳開了另一個說法。傳得比嫡系那些都快。

  ——那個在封印洞窟里割肉煮湯、把三歲的孩子養到十六歲的「她」,到底是什麼人?

  陳伯庸被兩個嫡系護衛架著回了府邸。

  門關上了。

  再沒打開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