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亂石坡前尋舊跡,斷鴻聲里辨魔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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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卷著枯葉,在官道上打著旋兒。

  黑馬四蹄翻飛,揚起一路煙塵。

  顧鄉一手勒著韁繩,一手按著腰間的長劍,目光直視前方。他的臉繃得很緊,嘴角抿成一條直線,那是他在朝堂上殺人時慣有的神情。

  腰間的龍紋玉佩隨著馬背的顛簸,一下下撞擊著劍鞘,發出清脆的聲響。

  蘇青的一縷分魂寄宿在玉佩里,隨著這顛簸晃得有些頭暈。

  她試著傳音:「顧鄉,慢點。」

  顧鄉沒減速,只是回了一個字:「急。」

  蘇青撇了撇嘴。

  這呆子,一遇到正事就變成了那副冷冰冰的宰相模樣。

  那個在梧桐樹下給她暖腳、給她畫眉、被她欺負也不還口的顧鄉,仿佛被他藏進了心底最深處。

  現在的他,是大周的刀。

  蘇青不再說話,只是透過玉佩,看著路兩旁的景色飛速倒退。

  越往前走,人煙越稀少。

  這裡已經出了青牛鎮的地界,往西便是亂石坡。

  亂石坡地形複雜,怪石嶙峋,常有野獸出沒,平日裡連獵戶都不敢深入。

  李玉信上說,李清歌是在青牛鎮外三十里處失蹤的。

  算算腳程,正是這亂石坡附近。

  日頭漸漸偏西,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鄉突然一勒韁繩。

  黑馬發出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在原地踏了幾步,停了下來。

  蘇青在玉佩里問:「到了?」

  顧鄉沒說話。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這裡是一片開闊的草地,四周散落著幾塊巨大的青石。草長得很高,沒過了膝蓋,風一吹,發出沙沙的聲響。

  顧鄉站在草地中央,環顧四周。

  沒有打鬥的痕跡。

  沒有血跡。

  甚至連雜亂的馬蹄印都沒有。

  太乾淨了。

  乾淨得有些反常。

  顧鄉邁步走進草叢,靴子踩在草葉上,發出輕微的斷裂聲。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

  蘇青有些沉不住氣:「顧鄉,你發現什麼了?是不是有陣法殘留?」

  顧鄉依舊不語。

  他走到一處不起眼的土包前,停下腳步。

  那裡長著一株花。

  花莖細長,呈紫黑色,頂端開著一朵巴掌大的花,花瓣層層疊疊,紅得妖艷,像是剛吸飽了血。

  在這枯黃的秋草中,這朵花顯得格格不入。

  顧鄉彎下腰,伸出手。

  他的指尖觸碰到花莖,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用力一折。

  「咔嚓。」

  花莖斷裂,流出幾滴乳白色的汁液。

  顧鄉捏著那朵花,站直了身子。

  「出來。」

  顧鄉對著空氣說道。

  蘇青以為他在叫什麼埋伏的敵人,正要警示,卻見顧鄉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腰間的玉佩。

  「叫你。」顧鄉補充道。

  蘇青愣了一下。

  一道紅光從玉佩中鑽出,在顧鄉面前凝聚成形。

  雖然是魂體,但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虛幻,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霧。

  蘇青飄在半空,低頭看著顧鄉手裡的花,又看看四周。

  「怎麼了?」蘇青問,「這花是線索?是不是那幫劫匪留下的記號?還是上面有李清歌的氣息?」

  她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神色有些焦急。

  李清歌那丫頭雖然咋咋呼呼,但對她是真的好。

  若是真出了事,她這心裡過不去。

  顧鄉看著她,眼神里的冷硬散去了一些。

  他沒回答蘇青的問題,只是上前一步,抬起手。


  蘇青下意識地想躲,卻見顧鄉將那朵紅得妖艷的花,輕輕插在了她的髮髻上。

  那是魂體幻化出的髮髻。

  按理說,實物是無法觸碰到魂體的,會直接穿過去。

  可那朵花,卻穩穩噹噹的戴在了她的頭上。

  顧鄉退後一步,端詳著她。

  紅花,紅衣,絕色。

  「真美。」

  顧鄉輕聲說道。

  蘇青整個人僵在半空。

  風吹過,草浪翻滾。

  蘇青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都什麼時候了?

  李清歌生死未卜!

  大周公主下落不明!

  這呆子把她叫出來,就是為了給她戴朵花,然後夸一句好看?

  一股無名火蹭的竄了上來。

  「顧鄉!」

  蘇青柳眉倒豎,張牙舞爪地撲了過去。

  「你是不是有病!那丫頭都要沒命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風花雪月?你這宰相是怎麼當的?是不是這幾年把腦子讀傻了?」

  她一邊罵,一邊揮起拳頭,朝著顧鄉的胸口砸去。

  她沒用靈力,只是下意識的發泄。

  按照以往的經驗,她的拳頭會穿過顧鄉的身體,打在空氣里。

  「砰。」

  一聲悶響。

  蘇青的拳頭結結實實的砸在了顧鄉的胸膛上。

  觸感堅硬,溫熱。

  那是血肉之軀的觸感。

  蘇青愣住了。

  她保持著揮拳的姿勢,呆呆的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顧鄉。

  「咿呀?」

  蘇青發出一聲可愛的怪叫。

  她試著收回手,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顧鄉的臉。

  軟的。

  有彈性。

  顧鄉沒躲,任由她戳。

  「能碰到了?」蘇青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

  她又捏了捏顧鄉的耳朵。

  熱的。

  「怎麼回事?」蘇青問,「我活了?不對啊,我本體還在梧桐樹下困著呢。」

  顧鄉抓住她在自己臉上作亂的手。

  掌心相貼,十指緊扣。

  那種久違的、真實的觸碰感,讓兩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是這花。」

  顧鄉指了指她頭上的那朵紅花。

  「這是凝魂花。」顧鄉解釋道,「古籍上記載,此花生長在極陰之地,能聚魂凝魄,讓魂體短暫擁有實體。」

  蘇青恍然大悟。

  她摸了摸頭上的花,觸手冰涼,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注入她的魂體,讓她感覺前所未有的凝實。

  「算你有點良心。」蘇青哼了一聲,把手抽回來,「還知道給我找補品。」

  她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能碰到他,真好。

  哪怕只是暫時的。

  「不過……」蘇青話鋒一轉,「這荒郊野嶺的,哪來的極陰之地?這裡陽氣挺足的啊。」

  顧鄉轉過身,目光落在剛才摘花的那處土包上。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這就是線索。」

  顧鄉走到土包前,靴子重重一踏。

  「凝魂花生長的地方,地下必有土靈棲息。」

  顧鄉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土靈喜食陰氣,排泄之物能滋養凝魂花。」

  蘇青飄到他身邊,嫌棄地看了一眼那朵花:「合著我頭上戴的是……」

  「是天材地寶。」顧鄉打斷了她的聯想。

  他拔出腰間的長劍,劍尖指著那個土包。

  浩然氣順著劍身流淌,發出嗡嗡的劍鳴。

  「我知道你在下面。」

  顧鄉冷冷說道。

  「出來。」

  「否則,本相就把這方圓十里的土都翻過來,把你曬成干。」

  土包沒動靜。

  風依舊在吹。

  蘇青抱著胳膊,在一旁看戲:「它不理你。是不是你這宰相的官威不夠大?」

  顧鄉沒理會她的調侃。

  他手腕一抖,長劍猛地刺入土中。

  「噗。」

  劍身沒入大半。

  一股白色的浩然氣順著劍身灌入地下。

  下一刻,地面劇烈震動起來。

  那個不起眼的土包突然炸開,泥土飛濺。

  一個灰撲撲的影子從地下竄了出來,一邊跑一邊發出尖銳的叫聲。

  「別殺我!別殺我!我什麼都沒看見!」

  那東西只有半人高,長得像個大蘿蔔,頭頂上頂著幾根稀疏的綠毛,五官擠在一起,看起來滑稽又醜陋。

  正是土靈。

  顧鄉身形一閃,攔住了它的去路。

  長劍橫在土靈的脖子上。

  「閉嘴。」

  顧鄉低喝一聲。

  土靈瞬間噤聲,兩隻綠豆大的眼睛驚恐地看著顧鄉,渾身抖得像篩糠。

  它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那股恐怖的氣息。

  那是殺過無數生靈積攢下來的煞氣,混合著至剛至陽的浩然氣,簡直就是它們這種精怪的克星。

  「大……大人饒命……」

  土靈結結巴巴地求饒,「小……小的只是在這裡睡覺,沒……沒幹壞事……」

  顧鄉收劍回鞘,居高臨下地看著它。

  「我問,你答。」

  「有一句假話,我就把你剁碎了餵狗。」

  土靈拼命點頭:「您問!您問!小的知無不言!」

  蘇青飄過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丑東西。

  「這玩意兒能知道李清歌的下落?」蘇青表示懷疑。

  顧鄉看了她一眼,伸手幫她扶正了頭上的花。

  「土靈雖然膽小,但它們與地脈相連,方圓百里內的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它們的耳朵。」

  顧鄉轉頭看向土靈,眼神冰冷。

  「五天前,這裡發生過什麼?」

  《憶秦娥·亂石坡尋蹤》

  秋風惡,荒原草木蕭蕭落。

  蕭蕭落,馬蹄聲碎,斷腸時刻。

  凝魂花發紅如昨,佳人魂魄依稀托。

  依稀托,劍指黃土,問誰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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