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梧桐夜雨話巴山,宰相卸甲做羹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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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落下來了。

  起初是幾點疏落的涼意,打在梧桐闊大的葉片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脆響。

  沒過多久,雨勢轉急,連成一片灰濛濛的水幕,將這落鳳坡深處的山坳罩得嚴嚴實實。

  巨大的梧桐樹冠成了天然的傘蓋。

  順著葉脈匯聚,沿著樹冠邊緣垂落,形成一道晶瑩的珠簾,將樹下的方寸之地與外面的風雨隔絕開來。

  顧鄉鬆開了手。

  懷裡的人身子有些涼,單薄的紅衣貼在身上,顯出幾分蕭索。他脫下身上的袍子,披在了蘇青身上。

  蘇青沒躲。

  她攏了攏帶著體溫的袍子,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沉水香氣。那是顧鄉身上的味道,聞著讓人心安。

  「餓了。」蘇青抬起頭,那雙狐狸眼微微眯著,理直氣壯地吐出兩個字。

  顧鄉愣了一下。

  剛經歷了大悲大喜,眼角的淚痕還沒幹透,眼前這人開口第一句竟是喊餓。

  「好。」顧鄉應了一聲,聲音還有些啞。

  他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轉身看向不遠處那群縮在灌木叢里瑟瑟發抖的強盜。

  光頭大當家正帶著手下探頭探腦。

  見那個煞星看過來,一群人嚇得魂飛魄散,撲通撲通跪了一地,腦袋磕在泥水裡,大氣都不敢出。

  「鍋。」顧鄉言簡意賅。

  光頭沒聽清,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啊?」

  「鍋,柴火,還有……」顧鄉頓了頓,目光落在蘇青那赤著的雙足上,眉頭皺了起來,「去抓兩隻野雞,要肥的。」

  光頭這回聽懂了。這是要開火做飯。

  一群平日裡殺人越貨的強盜,此刻比酒樓里的跑堂還要勤快。

  有人去背鍋,有人去撿乾柴,有人冒著雨鑽進林子裡抓野雞。

  沒多大功夫,一堆篝火在梧桐樹前的空地上升了起來。

  顧鄉挽起袖子。

  那雙手平日裡握的是硃筆,批的是天下大事,如今卻抓著一隻剛宰殺褪毛的野雞,動作有些生疏,卻透著股子認真的勁頭。

  他從懷裡摸出一把匕首,那是防身用的靈器,削鐵如泥,此刻卻被用來切薑片和蔥段。

  蘇青坐在樹根上,隔著那層看不見的屏障,托著腮看他。

  火光跳動,映照在顧鄉臉上。他神情專注,眉頭微鎖,仿佛手裡處理的不是一隻雞,而是一份關乎大周國運的奏摺。

  「顧大人。」蘇青喊了他一聲。

  顧鄉手一抖,差點切到手指。他抬起頭,眼神有些慌亂:「怎麼?」

  「鹽放多了。」蘇青指了指鍋里。

  顧鄉低頭一看,剛才手抖,一勺鹽全撒進去了。

  他有些窘迫,想把鹽撈出來,又覺得不妥,只能硬著頭皮加水。

  「沒事,多喝水。」顧鄉悶聲說道。

  蘇青噗嗤一聲笑了。

  這一笑,牽動了顧鄉的心神。他看著火光中那張明艷的臉,胸膛里那顆心跳得安穩了許多。

  真好。

  她還在,還會笑,還會嫌棄他做飯難吃。

  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在雨夜裡瀰漫開來。顧鄉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屏障前。

  那層屏障攔得住蘇青,卻攔不住死物。顧鄉的手穿過屏障,將熱氣騰騰的雞湯遞到蘇青手裡。

  「燙。」顧鄉囑咐道。

  蘇青接過碗,吹了吹浮油,抿了一口。

  咸了。

  不僅咸,還有點腥。薑片切得太厚,沒把腥味壓住。

  這手藝,跟三年前比起來,一點長進都沒有。

  「難喝。」蘇青皺著眉,嘴上嫌棄,手裡的動作卻沒停,一口接一口地喝著。

  顧鄉坐在屏障外,看著她喝湯。雨水打濕了他的中衣,頭髮也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顯得有些狼狽。

  但他不在意。

  「以後我學。」顧鄉說,「神都有個御廚,做淮揚菜一絕。回去我就讓他教我。」


  「顧大人日理萬機,哪有空學這些。」蘇青把空碗遞迴去,「還要。」

  顧鄉接過碗,又盛了一碗,把兩個雞腿都夾給了她。

  「有空。」顧鄉看著她啃雞腿的樣子,眼底滿是柔色,「只要你想吃,什麼時候都有空。」

  光頭大當家帶著手下縮在遠處的樹下避雨,看著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那個殺人不眨眼、一指頭捏碎鬼頭刀的狠人,竟然是個妻管嚴?

  那個讓他們一夥強盜聞風喪膽的紅衣女魔頭,竟然也會像個小媳婦一樣啃雞腿?

  這世道,看不懂了。

  吃飽喝足,蘇青靠在樹幹上,懶洋洋地不想動。

  顧鄉把鍋碗收拾乾淨,又往火堆里添了幾根粗柴。火燒得更旺了,驅散了雨夜的寒意。

  他沒進屏障。那裡面空間太小,他怕擠著蘇青。他就這麼背靠著屏障,坐在濕潤的泥地上,和蘇青背對背。

  雖然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但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這樹……」顧鄉開口,聲音有些低沉,「怎麼回事?」

  他剛才試過了。這屏障堅韌異常,連他的浩然氣都破不開。而且這棵梧桐樹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既親切,又威嚴。

  「它在護崽。」蘇青打了個哈欠,「它把我當成了鳳凰幼崽,怕我出去被狼叼走了。」

  顧鄉沉默了片刻。

  「鳳凰精血……」他喃喃自語,手下意識地按在心口,「是因為這顆心嗎?」

  蘇青沒說話。

  那是他們之間的禁忌。

  幾年前那個血色的夜晚,她挖了他的心,又把自己的命填了進去。如今雖然重逢,但這道疤還在。

  「疼嗎?」顧鄉突然問。

  蘇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麼。

  「疼啊。」蘇青輕描淡寫地說,「疼得我想罵娘。當時我就想,等我活過來了,一定要把那個負心漢抓起來,吊在樹上打一頓。」

  顧鄉沒笑。

  他轉過身,隔著屏障,看著蘇青的後背。

  「打吧。」顧鄉說,「現在就打。只要你解氣,怎麼打都行。」

  蘇青轉過頭,對上那雙深邃的眼。

  那裡面沒有玩笑,只有滿滿的愧疚和心疼。

  「傻子。」蘇青罵了一句,眼圈卻紅了,「打壞了誰給我做飯?誰給我買燒雞?」

  顧鄉伸出手,隔著屏障,指尖輕輕觸碰她的臉頰。

  「我給。」顧鄉說,「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給。」

  雨還在下。

  梧桐葉在風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火光映照著兩人的臉,將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這落鳳坡的夜,冷得刺骨。

  但這梧桐樹下,卻暖得讓人想落淚。

  《臨江仙·夜雨》

  夜雨霖鈴終不怨,梧桐葉上蕭蕭。

  紅泥小火映寒宵。

  羹湯雖味淡,情意勝瓊瑤。

  莫道相思無寄處,此身已在林皋。

  卸冠歸去任逍遙。

  平生多少事,盡付這一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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