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錯把三年作九日,人間再無白衣仙(加更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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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霄殿前的風停了。

  白寅拄著刀,血順著刀杆往下淌,把白玉地磚縫隙填得滿滿當當。

  他盯著天蓬,胸膛劇烈起伏,像個破了的風箱。

  「才第九天。」

  白寅伸出兩根手指,指尖還在抖,全是血痂。

  「師父說過,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我在極西之地待了九年。」

  「按規矩,天上才過九天。」

  白寅往前挪了一步,腳底板在地上蹭出一道血痕。

  「還有一天。」

  「明天才是祭典。」

  「為什麼?」

  白寅的聲音陡然拔高,洶湧的怒火再也無法抑制。

  「為什麼現在就沒人了?」

  剛才那一刀被擋下時,他明明感應到了。

  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氣息,那個讓他把骨頭敲碎了重長的執念,還在。

  天蓬看著他,眼神很沉。

  她沒說話,只是把九齒釘耙往地上一頓。

  鐺。

  一聲脆響,震得白寅耳膜生疼。

  「你師父沒騙你。」

  天蓬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

  「九年前,確實是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但那是我師尊還能維持大陣的時候。」

  天蓬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

  「三年前,我師尊的道傷發作,鎮壓兩界時間流速的大陣,碎了。」

  白寅愣住了。

  他握刀的手僵在半空,腦子裡嗡的一聲。

  碎了?

  「從那天起,天上地下,時間同流。」

  天蓬看著白寅,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憐憫。

  「你在極西之地磨刀的時候。」

  「她在廣寒宮裡數著日子。」

  「你以為你在人間過了九年,天上才過九天。」

  「其實。」

  天蓬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狠狠釘進白寅的心口。

  「她在那裡,等了你三年零九天。」

  白寅的身子晃了晃。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三年。

  零九天。

  記憶里的畫面突然翻湧上來。

  那天在極西之地的風沙里,他遇到了那個說書的兔子。

  兔子說,要把故事講給天上聽。

  那時候,他寄希望於願力通神。

  原來不是。

  原來那時候,時間已經同步了。

  還有那個上元夜。

  他在雪山頂上揮刀,看到了那朵炸開在九天之上的煙花。

  他以為那是跨越了時空的遙望。

  原來也不是。

  那是她就在那裡,在同一個時間,看著同一片夜空。

  她在看煙花。

  他在練刀。

  他以為來日方長,以為還有時間。

  他以為只要練成了刀,就能在第十天趕到,帶她回家。

  可她等了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在那座冷得連骨頭都能凍裂的廣寒宮裡。

  她一個人,守著那個草人,看著窗外的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

  她在想什麼?

  是不是在想,那隻傻老虎怎麼還不來?

  是不是在想,他是不是把她忘了?

  「啊——!!!」

  白寅猛地跪在地上。

  他雙手抓著頭髮,發出一聲悽厲的咆哮。

  那聲音不像人,也不像虎。


  像是被生生剜去了心臟的野獸,在絕望中發出的最後一聲哀鳴。

  「騙子!」

  「你們都是騙子!」

  白寅猛地抬起頭,眼角崩裂,血淚滾滾而下。

  他抓起地上的三尖兩刃刀,瘋了一樣沖向天蓬。

  「把她還給我!」

  「把那三年還給我!」

  轟!

  刀鋒斬在釘耙上。

  白寅被震得倒飛出去,但他落地就彈起來,再次衝上去。

  一次。

  兩次。

  三次。

  他根本不防守,也不管身上的傷口崩裂。

  他只想殺人。

  殺光眼前的一切。

  殺光這該死的時間。

  「夠了!」

  天蓬大喝一聲,手中釘耙橫掃,將白寅拍在地上。

  白寅趴在血泊里,還在掙扎著往起爬。

  他的指甲摳進地磚里,斷了,翻了,全是血。

  「她死了。」

  天蓬看著他,冷冷地說道。

  白寅的身子僵住了。

  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是一具死屍。

  死了。

  真的死了。

  白寅嘶吼著。

  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絕望,像是受了傷的野獸在深夜裡的哀鳴。

  他以為的九天之約。

  成了她三年的枯守。

  這世上最殘忍的事,莫過於此。

  錯把三年作九日。

  人間再無白衣仙。

  帝釋天站在遠處,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痛哭的男人,握著劍的手緊了緊,最終還是鬆開了。

  他轉過身,不想再看。

  這因果,太重了。

  重得連他這個妖皇都背不動。

  天蓬走上前,彎下腰,撿起那把三尖兩刃刀。

  刀很沉。

  上面沾滿了白寅的血,還有他在極西之地沾染的風沙。

  「起來。」

  天蓬把刀遞到白寅面前。

  「別嚎了。」

  「她給你留了東西。」

  白寅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滿臉是血地看著天蓬。

  「東西?」

  「嗯。」

  天蓬指了指凌霄殿後的方向。

  那裡有一座孤零零的宮殿,掩映在雲霧深處。

  「在廣寒宮。」

  「去看看吧。」

  「那是她最後待過的地方。」

  白寅抓過刀,撐著身子站了起來。

  他的腿還在抖,但步子邁得很穩。

  他沒看帝釋天,也沒看周圍那些圍上來的妖兵。

  他只是盯著那個方向。

  一步,一步。

  踩著自己的血,往廣寒宮走去。

  天蓬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周圍的妖兵想要阻攔,被天蓬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通往廣寒宮的路很長。

  兩邊種滿了桂樹。

  只是這些桂樹都枯死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隻只求救的手。

  白寅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他腦海里就會浮現出蘇小九的樣子。

  她在雲夢澤洗腳的樣子。

  她抓著他尾巴睡覺的樣子。

  她笑著說「傻老虎」的樣子。

  那些畫面原本很清晰,現在卻變得模糊起來。


  像是被這天上的風吹散了。

  終於。

  那座宮殿出現在眼前。

  大門緊閉。

  門上的朱漆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灰敗的木頭。

  這裡安靜得可怕。

  連風聲都沒有。

  白寅站在門前,手抬起來,又放下。

  他不敢推。

  他怕推開這扇門,看到的只是一片空蕩蕩的虛無。

  「進去吧。」

  天蓬站在他身後,輕聲說。

  「她在裡面等你。」

  「等了很久了。」

  白寅深吸了一口氣。

  他伸出手,按在門板上。

  吱呀——

  《江城子·廣寒舊夢》

  九年一覺夢魂涼。

  鬢如霜,淚千行。

  錯把三年、當作九日長。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血沾裳。

  廣寒宮殿鎖悽惶。

  桂枝黃,夜未央。

  獨守空床、唯有舊衣香。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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