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掌心硃砂燙舊夢,斷刀重鑄殺九天(加更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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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域荒原的風總是帶著一股子鐵鏽味。

  這裡草木稀疏,亂石嶙峋,只有最兇悍的妖獸才會在這種貧瘠的地方遊蕩。

  一隻通體覆滿黑鱗的獨角犀撞碎了巨石,發出一聲瀕死的哀嚎。

  它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激起一片渾濁的塵土。

  白寅站在屍體旁。

  他赤著上身,原本精壯的肌肉上布滿了新舊交替的傷痕。

  雨水順著他慘白的髮絲往下淌,混著妖獸滾燙的血,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沖刷出一道道刺目的紅痕。

  他手裡握著那把斷刀。

  刀刃早就卷了,上面滿是缺口。

  這是當年在雲夢澤給蘇小九削魚片用的刀,如今卻成了收割性命的兇器。

  白寅沒有立刻去取那枚價值連城的獸丹。

  他只是垂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息。

  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里的暗傷,帶來一陣鑽心的疼。

  疼就好。

  只有疼,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才會消停一會兒。

  剛才那一瞬,獨角犀的利爪擦著他的脖頸划過,差點割斷他的喉嚨。

  他沒躲。甚至在利爪臨身的那一刻,他迎了上去,用肩膀硬扛了一擊,換來了一刀斬斷獸首的機會。

  這種以命換命的打法,瘋子才幹得出來。

  可他現在就是個瘋子。

  白寅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

  那雙曾經清澈見底、只有在看蘇小九時才會發亮的眼睛,此刻渾濁一片,眼底布滿了紅血絲,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彎下腰,徒手撕開獨角犀堅硬的腹部皮肉。

  血腥氣撲面而來。

  他面無表情地在血肉里翻找,指尖觸碰到那枚溫熱的內丹。

  這是一枚兩千年的土系妖丹,放在外面的坊市,足以引得幾個宗門打破頭。

  白寅把它挖出來,看都沒看一眼,隨手扔進了腰間的破布袋裡。布袋裡鼓鼓囊囊,全是這幾日他獵殺所得。

  他不缺靈石,也不缺法寶。

  他只是停不下來。

  一旦停下來,周圍太靜了。

  靜得讓他害怕。

  只要一閉眼,雲夢澤那天的場景就會在眼前晃。

  帝釋天高高在上的眼神,戰船轟鳴的聲音,還有蘇小九轉身時那個決絕的背影。

  「小白,等我。」

  這句話像是燒紅的烙鐵,日日夜夜在他的心口上燙。

  白寅死死攥著斷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發出咔咔的脆響。

  他恨。

  恨帝釋天,恨天妖皇朝,更恨那個無能的自己。

  如果那天他已經是妖聖,如果他手裡握著的不是這把斷刀,而是能斬碎蒼穹的神兵,誰敢從他身邊把人帶走?

  「啊——!」

  白寅突然仰起頭,對著灰濛濛的天空發出了一聲嘶吼。

  那聲音不像是人聲,更像是受傷的野獸在絕境中的悲鳴。

  聲浪滾滾,震得周圍的碎石簌簌落下。

  吼聲過後,是更長久的死寂。

  白寅頹然地坐在泥水裡。

  他攤開左手。

  掌心裡,那個用硃砂畫的小狐狸印記還在。

  那是蘇小九臨走前畫的。

  雖然經過這幾日的廝殺,掌紋里嵌滿了乾涸的血垢,但這隻小狐狸卻依舊鮮紅刺目。

  白寅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挲著那個印記。

  動作輕柔得不像話,與剛才那個殺人如麻的修羅判若兩人。

  這是他唯一的念想。

  也是他確認蘇小九還活著的唯一憑證。

  只要這印記還在,只要這硃砂還紅,他的小九就還在某個地方等著他。

  「我不疼。」

  白寅對著掌心的小狐狸低聲呢喃。


  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討好,像是怕嚇著了掌心裡的人。

  「真的不疼。這點傷算什麼,以前在西洲,腸子流出來了我都塞回去接著打。」

  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表情變得有些猙獰。

  「我會變強的。」

  「小九,你信我。我會殺上去,把那個狗屁皇宮拆了,把那個叫帝釋天的腦袋擰下來給你當球踢。」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身上,沖刷著那些猙獰的傷口。

  白寅卻覺得渾身燥熱。

  體內的庚金白虎血脈在沸騰,在咆哮。

  那股子被壓抑了許久的殺伐本源,正在一點點吞噬他僅存的理智。

  以前蘇小九在的時候,他把這股勁兒藏起來,努力裝成一隻溫順的大貓,生怕嚇著她。

  現在不需要裝了。

  既然這世道不講道理,既然這天道欺負老實人,那就殺出個道理來。

  不遠處的一塊巨石上,坐著一個邋遢老道。

  老道手裡提著個酒葫蘆,身上那件道袍髒得看不出本色。他眯著眼,看著泥水裡的白寅,眼神有些複雜。

  「痴兒。」

  老道嘆了口氣,仰頭灌了一口酒。

  酒液順著鬍鬚流下來,打濕了衣襟。

  他本以為,這隻小老虎在雲夢澤那種溫柔鄉里泡久了,骨頭都酥了,這輩子也就那樣了。

  沒想到,一場情劫,反而把這塊頑鐵扔進了爐子裡。

  火燒得越旺,錘打得越狠,出來的鋼口就越硬。

  現在的白寅,身上那股子煞氣,比當年在西洲時還要重十倍。

  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把心掏空了,只剩下一股子執念支撐著的煞氣。

  「師父。」

  白寅沒有回頭,聲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他知道老道在。

  這幾日,老道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不出手,也不說話,就這麼看著他發瘋。

  「殺夠了嗎?」

  老道晃了晃酒葫蘆,聽著裡面嘩啦啦的水聲。

  「不夠。」

  白寅從泥水裡站起來。

  他把斷刀插回腰間,隨手抓起一把濕泥,按在肩膀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泥土止血,但也疼。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方圓百里的妖獸,都被你殺絕了。」老道看著滿地的殘肢斷臂,「再殺下去,你就真成只知道殺戮的魔頭了。」

  「魔頭有什麼不好?」

  白寅轉過身。

  雨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樑滑落。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對師長的敬畏,只有一片漠然。

  「若是成魔能救她,我就成魔。」

  「若是殺光這天下人能換她回來,我就殺光天下人。」

  老道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徒弟,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當年那個會因為殺一人而內疚,會為了給心上人抓魚而傻笑的小老虎,終究是死了。

  死在了雲夢澤那個雨夜。

  現在活著的,是西洲未來的妖聖,是註定要讓九天十地都顫抖的白虎凶星。

  「你的刀斷了。」

  老道指了指白寅腰間那把卷刃的破刀。

  「刀斷了,可以磨。」

  白寅低下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刀柄。

  「心若是斷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老道從巨石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

  「去哪?」

  「去極西之地。」老道把酒葫蘆掛在腰間,背著手往西邊走,「那裡有一座庚金礦脈,是上古戰場遺留下來的。那裡的煞氣,比這兒重百倍。」

  白寅站在原地沒動。


  「去那裡做什麼?」

  「重鑄你的刀。」

  老道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這把破刀,殺殺這種蠢笨的犀牛還行。想殺上九天妖庭,想破開帝釋天的真龍護體,還差得遠。」

  「想救人,光靠發瘋沒用。你得有能把天捅個窟窿的本事。」

  白寅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那個被雨水打濕的小狐狸印記。

  把天捅個窟窿。

  「好。」

  白寅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在泥地里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雨還在下。

  荒原上的風嗚嗚地吹,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一老一少,一前一後,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只留下滿地的屍骸,和那股子怎麼沖刷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白寅沒有回頭。

  他知道,從今天起,那個會在雲夢澤曬太陽、等著蘇小九摸頭的白寅,徹底留在了過去。

  前路漫漫,唯有殺戮。

  直到他能親手推開那扇關著她的門,直到他能再次把她抱進懷裡,告訴她:

  「小九,我來接你了。」

  《蘇幕遮·荒原鑄恨》

  雨瀟瀟,風瑟瑟。

  斷刃殘紅,血染荒原色。

  掌上硃砂心頭熱。

  舊夢難溫,獨向西風咽。

  恨難平,情難絕。

  煞氣沖霄,誓把蒼穹裂。

  此去黃泉無日夜。

  不救佳人,不看天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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