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虎爪調羹熬補湯,天外還有局中局(加更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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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夢澤的日子,慢了下來。

  沒了喊打喊殺,沒了血雨腥風,只剩下洞穴里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石鍋。

  白寅蹲在鍋邊,手裡拿著把不知從哪削來的木勺,正一臉嚴肅的盯著鍋里的湯。

  他赤著上身,腰間圍著那件破破爛爛的長衫,滿身的傷疤在火光下顯得有些猙獰,可那雙攪動湯勺的手,卻穩的離譜。

  鍋里煮的是他在重陽城掃蕩來的「好東西」。

  鹿茸切成了薄片,人參須子漂了一層,還有那隻被他視若珍寶的虎鞭,也被切成了段,混著不知名的野山菌,熬成了一鍋濃稠的奶白色。

  味道……很沖。

  一股子混雜著藥味、肉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臊味,在並不通風的洞穴里橫衝直撞。

  蘇小九是被熏醒的。

  她皺著鼻子,從獸皮毯子裡探出腦袋,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那個蹲在火邊的背影。

  「白寅。」

  她喊了一聲,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白寅的身子猛的一僵。

  他迅速把木勺扔進鍋里,手忙腳亂的在身上擦了兩把,這才轉過身,臉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不太聰明的笑容。

  「醒了?」

  他快步走到石床邊,想要伸手去扶她,又想起自己剛才一直在擺弄那些腥氣的食材,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餓不餓?」

  白寅問的小心翼翼。

  蘇小九坐起身,九條尾巴在身後散開,有些嫌棄的扇了扇面前的空氣。

  「你在煮屎嗎?」

  白寅:「……」

  他那張剛消腫沒多久的臉,肉眼可見的紅了。

  「是補湯。」

  他有些委屈的辯解。

  「掌柜的說了,這叫『十全大補湯』,最養氣血。你身子虛,得喝。」

  說著,他轉身跑回鍋邊,盛了滿滿一大碗,雙手捧著送到了蘇小九面前。

  那碗湯還在冒著熱氣。

  蘇小九低頭看了一眼。

  好傢夥。

  這一碗下去,別說補氣血了,怕是能直接流鼻血。

  「我不喝。」

  蘇小九把頭扭到一邊,拒絕的很乾脆。

  「難聞死了。」

  白寅急了。

  他端著碗,在床邊轉圈圈,想勸又不敢大聲,只能低聲下氣的哄。

  「就喝一口。」

  「我嘗過了,不難喝,就是聞著怪。」

  「我把腥味都撇出去了,真的。」

  「小九……」

  他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滿是祈求,配上那副高大的身軀和滿身的傷疤,有一種極其強烈的反差感。

  蘇小九嘆了口氣。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傻老虎是鐵了心要給她「大補」。

  如果不喝,這貨估計能端著碗在這裡站一天。

  「拿來。」

  蘇小九伸出手。

  白寅眼睛一亮,趕緊把碗遞過去,還貼心的吹了吹。

  蘇小九捏著鼻子,仰頭就是一大口。

  咕咚。

  湯汁入喉。

  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喝。

  雖然藥味重了點,但回甘很足,而且一下肚,胃裡就暖烘烘的,那股熱氣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原本有些冰涼的手腳瞬間有了溫度。

  這傻子,居然真的把這亂七八糟的藥材熬出了門道。

  「怎麼樣?」

  白寅緊張的盯著她,兩隻手絞在一起。

  「還行。」

  蘇小九把空碗遞給他,舔了舔嘴唇。

  「以後少放點那個……鞭。」

  白寅接過碗,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點頭。

  「好,聽你的。」


  只要她肯喝,別說少放鞭,就是讓他去天上摘星星熬湯,他也去。

  喝完湯,蘇小九覺得身上有了點力氣。

  她下了床,走到洞口。

  外面的陽光正好。

  白寅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拿著把骨梳。

  那是他用多餘的魚骨頭磨出來的,雖然簡陋,但打磨的很光滑,一點都不扎手。

  「頭髮亂了。」

  白寅站在她身後,輕聲說道。

  蘇小九找了塊石頭坐下,把背留給他。

  「梳吧。」

  白寅深吸一口氣,像是接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任務。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輕輕攏起蘇小九那一頭銀髮。

  動作慢到了極致。

  生怕稍微用點力,就會扯痛她,或者把那脆弱的髮絲扯斷。

  一下,兩下。

  骨梳穿過髮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蘇小九眯著眼,曬著太陽,舒服的想哼哼。

  「白寅。」

  「嗯?」

  「你這手藝,以前練過?」

  白寅的手頓了一下。

  「沒。」

  他悶聲說道。

  「以前只會殺人,不會梳頭。」

  「那怎麼梳的這麼好?」

  「因為是你。」

  白寅的聲音很低,卻很篤定。

  「因為是你的頭髮,所以我不敢用力。」

  蘇小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傻老虎,說起情話來一套一套的,偏偏他還覺得自己是在陳述事實。

  她向後靠了靠,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白寅的腿上。

  「以後天天給我梳。」

  「好。」

  「還要給我做飯。」

  「好。」

  「不許再買那些亂七八糟的補藥。」

  「……那個不行,還得買。」

  蘇小九:「……」

  她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白寅的大腿上。

  「閉嘴吧你。」

  洞穴外,風輕雲淡。

  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拉的很長。

  ……

  九天之上。

  妖族仙庭。

  這裡沒有雲夢澤的泥腥氣,也沒有凡間的煙火味。

  只有無盡的雲海,和高懸於頂的星辰。

  一座懸浮的涼亭里,兩個身影正相對而坐。

  左邊是個老道士。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頭髮隨意的挽了個髻,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正笑眯眯的看著棋盤。

  若是白寅在這裡,定能認出來,這正是當年把他從野獸點化成妖,又在雨夜裡攔住他發瘋的那個邋遢老道。

  右邊坐著的,是個身穿銀甲的女子。

  她長得很俊美,眉心有一道銀色的豎紋,身後背著一把九齒釘耙……不對,是一把銀色的長戟。

  她叫天蓬。

  妖庭八大妖仙之一,本體是一隻上古幻蝶。

  「老傢伙,你這棋下的太慢。」

  天蓬有些不耐煩的敲了敲棋盤。

  「下面都亂成一鍋粥了,你還有心思在這磨蹭?」

  老道士不緊不慢的落下一子。

  啪。

  棋盤上星光流轉。

  「亂點好。」

  老道士捋了捋鬍鬚,聲音悠遠。

  「不亂,怎麼破局?」

  天蓬冷哼一聲。

  「破局?我看是作死。」

  她指了指下界的方向,那裡妖氣衝天,無數妖兵妖將正拿著畫像,滿世界的抓狐狸。


  「那個叫帝釋天的獅子,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

  「做一個夢,就要把整個妖族翻過來。」

  「搞得人心惶惶,怨聲載道。」

  「這就是你選出來的『妖皇』?」

  天蓬的語氣里滿是不屑。

  她是上古異種,活了不知多少歲月。

  在她眼裡,現在的妖族皇朝就是個笑話。

  一群占山為王的土匪,穿上龍袍也演不像太子。

  老道士笑了笑,沒接話。

  他又落下一子,封死了天蓬的一條大龍。

  「帝釋天雖然蠢了點,但他有野心。」

  「有野心,就能攪動風雲。」

  「這潭死水,需要有人來攪一攪。」

  天蓬撇撇嘴。

  「攪渾了水,好讓你那寶貝徒弟摸魚?」

  老道士的手一頓。

  他抬起頭,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你怎麼知道那是老道的徒弟?」

  「切。」

  天蓬翻了個白眼。

  「那隻老虎身上的殺伐氣,隔著八百里我都能聞到。」

  「除了你這老不死的『殺生道』,誰還能教出這種瘋子?」

  說著,天蓬站起身,走到涼亭邊,俯瞰著下界的雲海。

  「不過,你那徒弟確實有點意思。」

  「明明是個殺胚,偏偏動了情。」

  「動了情也就罷了,還被人當猴耍。」

  「現在好了,為了個女人,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天蓬搖了搖頭,似乎很不理解。

  「情之一字,最是害人。」

  「我就不懂你們這些傢伙,為什麼非要往這坑裡跳。」

  老道士也站了起來。

  他走到天蓬身邊,看著下界那個微小的黑點——那是雲夢澤的方向。

  「你不懂,是因為你還沒遇到。」

  「我?」

  天蓬嗤笑一聲。

  「我只是一隻蝴蝶。」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

  「我連自己是真是假都懶得搞清楚,哪有閒工夫去管別人的死活?」

  他轉過身,看著老道士,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老傢伙,我把話放在這。」

  「我不管你在布希麼局,也不管你那徒弟是不是應劫之人。」

  「我只認死理。」

  「這妖庭,是上古妖帝留下的基業。」

  「我天蓬受妖帝恩惠,化形得道,守的就是這份基業。」

  「如果那個帝釋天,真的把妖族皇朝治理得稀爛,甚至要毀了妖族的根基……」

  天蓬身上的銀甲突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一股恐怖到足以讓星辰顫抖的氣息,從他體內爆發出來。

  那不是蝴蝶的輕盈。

  那是足以撕裂蒼穹的風暴。

  「我會親自。」

  「向妖庭之主請命,去撥亂反正。」

  「到時候,別怪我不給你面子,連你那徒弟一起宰了。」

  說完,天蓬一甩身後的長戟,化作一道銀光,消失在雲海深處。

  涼亭里,只剩下老道士一人。

  風吹過他的道袍,獵獵作響。

  他看著天蓬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蝴蝶啊蝴蝶。」

  「你以為你是看戲的。」

  「殊不知,你也早已在局中。」

  老道士低頭,看向棋盤。

  那裡,黑子已經形成了合圍之勢,將白子殺得片甲不留。

  唯有一顆白子,孤零零的落在天元位置。


  那是死地。

  也是唯一的生機。

  「帝釋天要找九尾狐。」

  「我那傻徒弟守著九尾狐。」

  「這局棋,終於要活了。」

  老道士伸出手,輕輕在那顆白子上點了一下。

  嗡。

  棋子粉碎,化作齏粉。

  「應劫之人,不破不立。」

  「白寅啊。」

  「這次,師父可幫不了你了。」

  「能不能護住你心尖上的人,能不能從這死局裡殺出一條血路……」

  「全看你自己了。」

  老道士大袖一揮。

  棋盤消失。

  他也化作一陣清風,散於天地之間。

  只留下一句若有若無的嘆息,在九天之上迴蕩。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這世間的情債,終究是要用血來償的。」

  ……

  雲夢澤。

  正在給蘇小九梳頭的白寅,突然打了個寒顫。

  手裡的骨梳差點掉在地上。

  「怎麼了?」

  蘇小九回頭看他。

  白寅茫然的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萬里無雲,陽光明媚。

  可他剛才,分明感覺到了一股讓他心悸的寒意。

  像是被什麼恐怖的存在給盯上了。

  「沒事。」

  白寅搖了搖頭,重新握緊了梳子。

  「可能是風有點大。」

  他低下頭,繼續專注的梳理著那頭銀髮。

  不管是誰。

  不管是什麼東西。

  只要敢來打擾現在的日子。

  他就殺。

  殺到這世上再無人敢來為止。

  【章末總結·天外局】

  洗手作羹湯,虎爪亦溫柔。

  雲端弈棋局,老道話春秋。

  金獅妄尊大,銀蝶不知愁。

  風起雲夢澤,殺劫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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