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北域風雪緊,少年踏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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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域的風總是帶著刀子。

  雪片子有巴掌大,砸在臉上生疼。

  陳玄站在山門的石階前,一身黑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身後是巍峨的宗門大殿,身前是茫茫無際的雪原。

  手裡握著一把劍。

  劍鞘是黑鐵鑄的,冷硬粗糙,一點都不好看。

  但他握得很緊,指節有些發白。

  「真要走?」

  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陳玄沒回頭。他緊了緊身上的大氅,那是宗門裡發的,料子不錯,但他總覺得不夠暖和。

  比起那個陰暗潮濕、終年不見天日的洞窟,這外面的世界明明有太陽,有地龍,有錦衣玉食,可他就是覺得冷。

  冷到了骨頭縫裡。

  「嗯。」陳玄應了一聲。

  聲音不大,很快就被風雪吞了。

  「你可是宗門的外門首席,等到萬宗大比過後,不出十年,這北域就是你的天下。」那聲音有些急,「為了一個凡俗的念想,值得嗎?」

  陳玄嘴角扯了一下。

  凡俗念想?

  這世上的人都眼瞎。

  他們只看得到權勢,看得到修為,看得到長生。

  他是個怪胎。

  打娘胎里出來那一刻,他就沒哭過。

  他自出生便擁有了慧根,知曉自身為何物。

  順天意,承因果,他本應該以無敵之資登臨絕頂。

  哪怕是萬年帝族的陳家,上下都瘋了,說他是天生聖人,是陳家在這一紀元鎮壓萬族的希望。

  那個被他喚作父親的男人,更是整日抱著他,在那根至尊骨尚未長成時,便用靈藥日夜淬鍊。

  陳玄那時候想,若能有個家,倒也不錯。

  直到三歲那年。

  宗族祠堂,燭火昏暗。

  那個男人把他按在冰冷的石案上,手裡握著一把剔骨尖刀。

  沒有猙獰,沒有猶豫。

  男人只是平靜的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塊長勢喜人的莊稼。

  「玄兒,你弟弟身負霸體,這塊骨頭你用不上,給他吧,他會成為陳家的未來。」

  「阿爹,會記住你的犧牲。」

  刀尖劃開皮肉,那是骨肉分離的聲音。

  陳玄沒叫。

  他只是睜著眼,死死盯著那個男人的臉,要把這副道貌岸然的皮囊刻進靈魂深處。

  骨頭被挖走了。

  血流幹了。

  像丟垃圾一樣,他被扔進了那個傳說中十死無生的死亡秘境。

  身體下墜的時候,陳玄心裡只有冷笑。

  果然,什麼狗屁親情,在長生大道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但那個狐狸精不一樣。

  陳玄抬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畫面。

  也是這樣的冷天。

  那個女人——不,那個女妖精,毫無形象地癱在石床上,九條尾巴亂糟糟地蓋在身上,手裡抓著一隻不知從哪弄來的野雞腿,吃得滿嘴流油。

  看見他過來,她把那隻啃了一半的雞腿遞過來,笑得沒心沒肺。

  「兒砸,叫聲爹,這腿歸你。」

  那時候他才五歲。

  雖然身體是五歲,但這殼子裡裝的靈魂卻早已能明辨是非。

  可那天,他看著那隻油膩膩的雞腿,看著那個女人眼底藏不住的疲憊,鬼使神差地接了過來。

  然後板著臉,喊了一聲。

  「爹。」

  那個女人笑得在床上打滾,九條尾巴甩得啪啪響,震得洞頂的灰塵直往下掉。

  「乖兒子,以後爹罩著你。」

  她拍著胸脯保證。

  陳玄當時只覺得這女人腦子有病。

  後來他才知道,這女人不僅腦子有病,還病得不輕。


  那洞窟是封印之地,靈氣稀薄得像鬼域。

  她為了給他弄吃的,為了讓他踏上修行路,偷偷用本源精血去餵養那些靈草。

  每次他喝那碗所謂的「大補湯」時,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那是她的血。

  甚至有一次,他半夜醒來,看見她縮在角落裡,抱著一條斷掉的尾巴在發抖。

  那是為了給他創作適宜的空間,硬生生被封印大陣斬斷的。

  第二天早上,她卻像個沒事人一樣,依舊把腳翹在桌子上,逼著他喊爹。

  「發什麼愣呢?」

  那女人要是知道他在這種時候走神,肯定又要彈他腦瓜崩。

  陳玄收回思緒。

  他把劍掛在腰間,轉過身,對著那個站在陰影里的老人拱了拱手。

  「長老,我有必須要去做的事。」

  「比成仙還重要?」

  「比命重要。」

  陳玄說完,不再停留。

  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間消失在風雪中。

  只留下一行淺淺的腳印,很快就被大雪覆蓋。

  ……

  北域很大。

  從宗門到那個被封印的洞窟,有三萬里的路程。

  陳玄沒用飛舟,也沒用傳送陣。

  他就這麼一步一步地走。

  每走一步,腦子裡的記憶就清晰一分,像一股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

  三歲那年,家族內鬥。

  他那個所謂的父親,為了討好另一脈的長老,親手挖了他的至尊骨,把他像垃圾一樣扔進了死亡秘境。

  他以為自己會就這麼狼狽的死去。

  結果呢?

  那個女人把他拎起來,嫌棄地擦了擦他臉上的泥。

  「長得這麼丑,吃下去怕是會拉肚子。」

  她嘴上毒得很。

  手上卻很輕。

  她給他洗澡,給他做衣服——雖然那衣服是用樹葉和獸皮拼湊的,穿在身上像個野人。

  她教他認字——雖然她自己寫的字丑得像雞爪子刨的。

  她給他講故事——講的都是些什麼「狐狸精不得不說的二三事」,聽得他滿頭黑線。

  十三年。

  整整十三年。

  他在那個虛假的幻境裡,過上了做夢都不敢想的日子。

  那是家。

  雖然破了點,冷了點,還有個不靠譜的姐姐。

  但那是家。

  陳玄停下腳步。

  前面是一條結冰的大河。

  河水黑得發亮,透著一股死氣。

  這裡離那個洞窟不遠了。

  他摸了摸胸口。

  那裡藏著一把小刀。

  是用那個女人的指甲磨出來的。

  當年他就是靠著這把刀,還有那些用她頭髮編成的繩子,才逃出了那個鬼地方。

  逃走的那天晚上,他沒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再也狠不下心走了。

  那個笨女人肯定以為他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吧?

  肯定以為他是為了自己活命才跑的吧?

  「蠢貨。」

  陳玄罵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罵蘇長安,還是在罵自己。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冰面上劃拉了一下。

  冰屑飛濺。

  「我要變強。」

  這是他逃走那天立下的誓。

  這四年,他在北域拼了命地修煉。

  進秘境,搶機緣,殺妖獸。

  每一次瀕死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那個女人做的肉湯。

  難喝死了。


  腥味重,還沒放鹽。

  但他就是想喝。

  想得發瘋。

  「等我回去,一定要把你那幾條尾巴擼禿。」

  陳玄站起身,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勁。

  他現在的修為已經是辟府境巔峰,已經半隻腳踏入了鑄鼎境。

  放在北域年輕一代里,也是當之無愧的天才。

  但在那個封印面前,還不夠看。

  那個封印是上古大陣,連准帝都能困住。

  他這點微末道行,想強行破陣就是找死。

  但他不在乎。

  他這次回去,不是去破陣的。

  他是去見人的。

  這四年,他搜遍了北域所有的禁地,找到了一塊「補天石」。

  那是傳說中能修補一切陣法漏洞的神物,也能用來在陣法上開一道臨時的口子,能夠讓化相境以下的修士自由進出秘境。

  雖然只能維持一炷香的時間。

  但也足夠了。

  足夠讓他去再看看她,去告訴她自己有多麼想她。

  陳玄深吸了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進肺里,讓他清醒了不少。

  他繼續往前走。

  風雪越來越大。

  視線盡頭,隱約能看到一座黑漆漆的山脈。

  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那就是封印之地。

  陳玄的心跳快了幾分。

  那個女人現在在幹什麼?

  是在睡覺?

  還是在罵他?

  或者……已經死了?

  畢竟那個封印每時每刻都在抽取她的生命力。

  想到這裡,陳玄的腳步亂了一下。

  不會的。

  那是九尾狐仙,有九條命。

  哪那麼容易死。

  「蘇長安,你最好給我活著。」

  陳玄咬著牙,腳下的速度快了起來。

  從走變成了跑。

  最後變成了狂奔。

  黑色的身影在雪原上拉出一道殘影。

  近了。

  更近了。

  他已經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壓抑氣息。

  那是封印的力量。

  也是家的味道。

  陳玄停在了一個隱蔽的山谷入口。

  這裡被亂石和雜草擋住了,普通人根本發現不了。

  但他閉著眼都能找到。

  因為這裡是他當年逃出來的地方。

  也是那個女人用最後一點力氣,把他送出來的地方。

  陳玄伸手撥開那些枯草。

  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還在往外冒著寒氣。

  他站在洞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在整理衣服。

  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束好,把大氅上的雪拍乾淨。

  甚至還從懷裡掏出一面銅鏡照了照。

  「瘦了點。」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比四年前高了不少,輪廓也硬朗了,不再是那個只會哭鼻子的小屁孩。

  現在的他,更像未來的那個殺伐果斷的中州大帝。

  他努力扯出一個笑臉。

  有點僵硬。

  「算了,就這樣吧。」

  陳玄收起鏡子。

  他把手按在洞口的石壁上。

  掌心傳來刺骨的涼意。

  「姐姐,我回來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孩子。

  哪怕要把這天捅個窟窿。

  哪怕要把這地踏個粉碎。

  他也絕不會再放手。

  黑暗吞沒了他。

  只有風還在外面呼嘯,像是在唱一首送別的歌。

  或者是,重逢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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