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杯茶揭秘辛,死客踏天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斷浪不緊不慢地往下說。

  「門派傾軋,宗主自戕。絕頂高手今日結盟,明日反目。內鬥耗去七成氣力,剩下三成再去御外——自然節節敗退。」

  他將茶盞輕輕放回桌上。

  抬起眼,直視笑三笑。

  「這一點,笑前輩比誰都清楚。」

  笑三笑沒有說話。

  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收緊了。

  斷浪沒有給他接話的餘裕。

  「我聽聞笑前輩有一門奇術——」

  斷浪的聲音不緊不慢地繼續,沒有嘲諷,只是平直,像一把精準到多餘的肉都不切的薄刀。

  「每隔百年,便在世人心中化出『十二驚惶』的幻象。」

  「專門盯著那些野心膨脹、圖謀不軌的武林梟雄。」

  「逼其自亂,令其自消。」

  他停了一停。

  「對否?」

  崖邊的風忽然大了一些。

  笑三笑手中的茶盞擱回了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

  他沒有否認。

  四千三百年來,他精心編織的大網——

  那個被江湖人視為天罰、視為宿命、視為不可抗力的「十二驚惶」——

  被一個後輩,坐在自家門口喝著茶,用幾句話拆了個乾乾淨淨。

  笑三笑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停了一停。

  「確有此事。」

  他應道,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分。

  「那結果呢?」

  斷浪語氣平靜,卻是步步逼近。

  「鏟了一個,再出一個。梟雄年年有,中原武林年年內鬥。每隔數十年,便孱弱輪迴一次,從未真正強盛過——」

  他頓了片刻,目光如薄刃,不帶半分起伏地切了下去。

  「就算東瀛沒來,武林高層的血,自己就已經流得差不多了。」

  崖邊的風聲嗚咽。

  「這四千年,笑前輩年年布局,年年運籌,年年自覺居功至偉——」

  斷浪的聲音沒有任何嚴厲的指責,卻比指責更誅心。

  「可中原武林的根子,有半分因此強過?」

  笑三笑抿著嘴,沒有出聲。

  這話,堵得太實了。

  實到連他這個老油條都找不出話來辯駁。

  他不是沒想過這些。

  四千年裡,他何嘗不清楚這套路數治標不治本?

  剷除一個暴君,便會再起一個梟雄。

  壓下一方反賊,便會再出一個門閥。

  割了一茬又一茬的韭菜,卻從來沒有真正肥過腳下的土壤。

  然而天下局勢如一團永遠理不清的亂麻,他一個獨行的長生者,又要躲在幕後,便只能靠著這種修修補補的手段去勉強維持平衡。

  正當他斟酌著該如何接口時,斷浪又開了口。

  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更鋒利的東西。

  「笑前輩今日來天外天,說要化解千秋大劫,說得大義凜然,令人動容。」

  他停頓了一下。

  「但依本盟主看,笑前輩若當真憂心此劫,與其千里迢迢來天外天遊說,不如做一件更省事的事——」

  話音微墜,笑三笑原本正想著如何辯駁那番「內鬥論」,聽到這句,不由得眉心微皺。

  他想破頭也想不出有什麼事能化解千秋大劫,還比遊說斷浪更「省事」。

  「何事?」

  他抬起頭,目光掃向對面,順著話頭問了一句。

  語氣裡帶了兩分沒藏住的疑惑。

  斷浪端起茶盞,拂了拂茶沫,隨意地飲了一口。

  隨後,將茶盞輕輕磕回桌面,漫不經心地收了句:

  「去東瀛,親手把你那兩個兒子殺了。」

  茶煙裊裊,山風悠悠。


  斷浪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

  「東瀛武林少了這兩根頂樑柱,實力自然大損,屆時入侵之事,便少了幾分底氣。豈不比在這裡喝茶更直接?」

  笑三笑坐在那裡,一動沒動。

  剛才還想著怎麼措辭反駁的那些話,此刻一個字也沒剩下。

  全被這最後一句話,砸得乾乾淨淨。

  自己的兩個兒子。

  東瀛。

  這……

  這是秘辛。

  是他自認為埋得比任何事都深的秘辛,是他連最親近的人都不曾透露過半字的秘辛——

  他在東瀛有骨血,大魔神,大當家,二子各踞一方,在東瀛武林中皆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此等秘辛,若是有半分泄露,他畢生苦立的「救世高人」人設將徹底毀於一旦。

  然而斷浪,就這麼端著茶盞,用一種與說今日天氣無甚區別的語氣,將它說了出來。

  笑三笑在這一瞬間,深深地看了斷浪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四千年積澱出的從容。

  良久。

  他慢慢收回目光,低下頭,看了看手中那盞早已涼透的茶,無聲地嘆了口氣。

  「斷盟主說得對。」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

  那股慣常的玩味和倚老賣老,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滿布滄桑的實在。

  「那兩個孩子,是老夫的錯。」

  他將涼茶放回桌上,微微收攏了手指,目光落在桌面上,沒有聚焦。

  「月瑜死的時候,老夫不在身邊。」

  「等老夫回去,只剩下一座孤墳。」

  「和兩個再不肯看老夫一眼的兒子。」

  他頓了頓,扯了扯嘴角。

  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種無處安放的苦澀。

  「走到今日這一步,怪不了旁人。」

  「只怪老夫當年……」

  懸崖邊的風吹過來,將霜白的髮絲拂向一側。

  沉默了片刻,對面傳來斷浪的聲音。

  語氣比方才的步步緊逼,稍微鬆了一分。

  「笑前輩不必如此。」

  「本盟主也是人父。」

  「沒有哪個當爹的,能狠得下心親手去殺自己的骨肉。」

  這句話落下,一直端坐在一旁安靜喝茶的江塵,握著茶盞的手指忽地微微一頓。

  沒有哪個當爹的能親手殺自己的骨肉?

  斷浪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符合這世間絕大多數人倫常理。

  但在江塵的腦海中,卻不可遏制地閃過了一個畫面——

  那是在原本的風雲軌跡里,聶風面臨的一場近乎殘忍的絕境。

  一邊是性命垂危的雲師兄。

  一邊是自己親生女兒的命。

  而那位素來溫潤如玉、仁厚博愛的風中之神,最終卻將唯一能救命的龍元,給了步驚雲。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死去。

  換個角度去看,又何嘗不是親手殺死了自己的骨肉?

  江塵垂下眼帘,看著盞中琥珀色的倒影,眸底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微光。

  這江湖上,終究是有那種為了心中所謂的大義,連親娘、連骨肉都能捨去的人的。

  笑三笑自然不知道一旁這白衣青年心底的波瀾。

  斷浪那聲沉寂的話尾,落在崖邊。

  這話里沒有多餘的修飾,也沒有刻意的安慰。

  就像是一塊方才還滾燙、如今被風吹涼了的石頭,不輕不重地壓在那裡。

  卻意外地,令人心頭一松。

  笑三笑抬起眼,在斷浪那張年輕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他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伸手拿回桌上的葫蘆,拔開塞子,也不顧什麼高人形象,直接灌了一大口酒。


  像借著這個動作,把方才那一瞬的失態,連同那股苦澀,一起咽了下去。

  懸崖邊重歸平靜,只剩下風聲與雲濤交織,倒比方才的劍拔弩張多了幾分真實的悠然。

  就在這時,斷浪開了口。

  「笑前輩稍等片刻。」

  笑三笑看了過去:「怎麼?」

  「還有一位客人。」

  斷浪平靜地說道,目光重新落回懸崖外的漫天雲海,

  「快到了。」

  笑三笑眨了眨眼,老臉上划過一絲詫異。

  他往左右掃了一眼四下。

  除了他們,以及幾個遠遠候著的侍女,連個鬼影都沒有。

  「還有客人?」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就想運轉神識,去探一探山下。

  念頭剛起,便猛地回想起上山前吐在雪地里的那口血。

  他眼角一抽,硬生生把這股想探個究竟的衝動按死了。

  「是誰?」他只能張嘴問。

  「等!」

  笑三笑看著斷浪從容不迫的樣子,一肚子盤算也只好全盤咽了回去。

  這天外天的主人既然說了等,那便只能老老實實地等。

  一盞茶的工夫,不長也不短。

  廊柱旁,一名侍女輕步走來,俯身行禮,聲音恭敬而平穩。

  「啟稟盟主——徐前輩到了。」

  腳步聲從廊道深處傳來。

  不緊不慢,踩在石板上,一步一個清脆的迴響。

  來人是個方士,道袍素淨,氣度從容。

  面容看不出多少老態,仿佛歲月從未在這張臉上留下什麼痕跡。

  笑三笑只掃了一眼——

  這張臉,他見過。

  帝釋天!

  笑三笑的眼底深處,極快地閃過一絲銳光。

  然而問題來了。

  帝釋天不是死了嗎?

  武林中人人都說帝釋天隕落於天門一役。

  他自己掐指推算,也算出了那場大變之後天門氣數驟散的跡象。

  但氣數驟散不等於人死——只等於那段因緣了結。

  他當時沒有細推,只當此劫解去,往後便不必再費心了。

  如今看來……

  這老小子沒死。

  不止沒死,還活得好好的。

  穿著一身乾淨道袍,氣定神閒地從廊道里走了出來,衣冠楚楚、步態從容,一副道骨仙風的派頭。

  笑三笑的嘴角不動聲色地彎了彎。

  徐福走出廊道,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斷浪身上。

  他微微頷首,雙手合於胸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斷盟主。」

  他聲音平穩沉著,一如既往地帶著幾分方外之人的超然。

  「老夫收到盟主飛鴿傳信,即刻動身,來遲一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