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閒語破驚惶,雲海見真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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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三笑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這輩子見過的高手太多了。

  有人氣勢如虹,有人殺意內斂,有人刻意藏拙。

  但無論哪一種,只要是活著的人,身上就一定會有氣機流轉的痕跡。

  呼吸有氣機,心跳有氣機。

  哪怕是一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絕頂高手,他的血肉筋骨、他的經脈丹田,都在無時無刻地與天地靈氣進行著交換。

  這是活人的本能,無法消除,也無法偽裝。

  可面前這兩個女子——

  什麼都沒有。

  乾淨得像兩幅畫裡走出來的人。

  笑三笑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看出來了。

  這兩人走近的方式,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出現」。

  雪道上沒有半個腳印。

  她們就好像憑空從轉角處生出來的一樣。

  明明目測還有數十丈的距離,可下一個眨眼——

  兩道身影已經站在了他面前。

  近在咫尺。

  沒有聲響。

  沒有氣機波動。

  沒有任何過渡。

  就這麼「到了」。

  笑三笑的手不動聲色地搭上了腰間的葫蘆。

  月白裙裾的女子低下頭,歪著腦袋,將笑三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圈。

  眼神里沒有敵意,沒有警惕,甚至沒有好奇。

  只有一種看有趣玩意兒的隨意。

  她的目光最後定在了笑三笑腰間那隻葫蘆上,嘖了一聲。

  「葫蘆都捨不得換一隻,四千年了還用這破罐子。」

  笑三笑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身旁的素衣女子已經接過了話頭。

  聲音溫柔,語氣卻字字篤定,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倒背如流的履歷。

  「十二驚惶,笑三笑。」

  「創造混天四絕、萬道森羅、回夢心經。」

  她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在笑三笑身上轉了一圈,似乎在尋找什麼。

  「哦——你的照心鏡呢?今天沒帶嗎?」

  轟。

  這幾句話落在笑三笑耳中,比方才神識反噬還要猛烈三分。

  他一生遊蕩天下,見過的高人多如過江之鯽。

  不死之人,他見過。

  絕世宗師,他會過。

  天下第一的名號,他聽過不下一百個。

  但今天——

  這兩個看著不過二八年華的出塵女子,就這麼隨隨便便地站在他面前,將他的名號、他布局百年的「十二驚惶」手段、他壓箱底從未示人的三門絕學,乃至他今日有沒有帶照心鏡出門——

  一字不差地說了個清楚明白。

  語氣還格外的隨意。

  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笑三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四千多年了。

  他頭一次開口說話時,喉嚨里竟有點干。

  「你們……」

  「幽若。」

  月白裙裾的女子先開口,朝他努了努嘴。

  自我介紹得頗為漫不經心,就像報自家門牌號一樣隨意。

  「第二夢。」

  另一人接道。

  彎了彎眉眼,笑意溫婉,聲音里卻有一股說不出哪裡來的壓迫,像是春日裡柔柔的風,偏偏吹得人後背發涼。

  「笑老前輩,歡迎來到天外天。」

  她微微欠了欠身,禮數周全,從容得體,

  「讓你久等了——」

  第二夢的唇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卜算的感覺,還好嗎?」

  笑三笑沉默了。


  風過松濤,雪沫打在臉上。

  腰間葫蘆悠悠晃蕩,磕在胯骨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這位見過秦皇漢武、算遍天下氣數、令江湖人聞「十二驚惶」便膽寒的老人——

  此刻就這麼站在兩個看不出深淺的年輕女子面前。

  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低估了「天外天」這三個字背後的分量。

  遠不止三個字的分量。

  沉默終究還是要打破的。

  笑三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股被人看穿底細的怔愣,便在這一口氣里悄悄散了大半。

  他的腰背微微一挺,攏了攏衣袍。

  朝著眼前兩位女子,認認真真地拱了拱手。

  「兩位姑娘好。」

  他聲音恢復了平穩,語氣一本正經,就像剛才吐血這回事壓根兒沒有發生過。

  「老夫今日特意登門,是來拜訪斷盟主的。」

  「還望兩位姑娘代為通傳。」

  第二夢抬起一隻手,輕輕朝著更深處的山峰方向一指。

  笑三笑順著那個方向望去。

  雲霧之間,宮闕隱現。

  天外天的深處,是一片高聳入雲的建築群。

  重檐疊宇,玉階凌空,飛檐斗拱在翻湧的雲霧中若隱若現,恍若懸在半天之間。

  晨光透過雲層的裂縫灑落下來,在琉璃瓦面上折射出一層淡淡的金輝,襯得整座宮闕群宛若天宮落入凡塵。

  縱是笑三笑見過秦宮漢闕,目光也不由得微微一頓。

  幽若的聲音悠悠飄來。

  「不用通傳了。」

  她把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仰著下巴,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他們已經在上面等你了。」

  笑三笑的目光從天宮樓台上收回來,落在幽若臉上。

  他們?

  不是「他」。

  是「他們」。

  笑三笑心頭微微一動。

  除了斷浪,還有別人?

  他在心底暗暗掂量了一下,卻什麼也沒算出來。

  當然,他也沒敢再動神識去探。

  「多謝姑娘引路。」

  笑三笑朝兩女再度拱了拱手。

  他提著腳,朝那片雲霧深處的天宮山峰,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沒有輕功。

  沒有騰雲御氣。

  就靠一雙腿,踩著石階上積了半寸厚的雪,一步一個腳印地往上走。

  幽若和第二夢並肩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漸漸沒入雪霧之中。

  幽若側過頭,壓低了聲音:

  「這老頭真沉得住氣。」

  天外天的氣機太重了。

  重得每往上走一步,便像是踩進一片更深的水裡。

  無聲無形,卻切切實實地壓在周身。

  不是敵意,也不是威懾。

  只是某種極其自然、極其渾厚的存在。

  像一棵扎了數千年根的古樹,樹冠寬到遮天蔽日。

  你站在它的蔭底之下,甚至不會察覺頭頂的日光已經消失了——

  等你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早已被無邊的陰影所籠罩,而你從頭到尾,都不曾感到絲毫的惡意。

  這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有人在壓你,而是這片天地本身的重量,就已經超出了你所能承受的範圍。

  笑三笑抬起頭,看了看若隱若現的天宮飛甍。

  雪還在下。

  細碎的雪沫像是天地間篩落的一層薄紗,將遠處的宮闕輪廓模糊成了一團朦朧的光影。

  一步。

  又一步。

  石階上的積雪被踩出一個又一個深深淺淺的腳印,腳印里滲出一點點融化的雪水,轉瞬又被凍得結了一層薄冰。


  他沒有加快腳步。

  也沒有放慢。

  就保持著不急不緩的節奏,一級一級地踩上去。

  呼吸變得沉了一些。

  不是體力不支——

  以他四千年的修為,別說走這幾千級石階,便是從天山山腳一口氣跑到山頂再跑回來,也不至於喘上半口粗氣。

  可此刻,他的呼吸確實沉了。

  那是氣機在被外界的天地大勢無聲壓制的本能反應。

  像是一條游慣了江河的大魚,忽然闖入了深海。

  水還是水,道理還是那個道理。

  但深度變了,壓力變了。

  規則,也變了。

  足足走了一個時辰。

  一步一步,沒有捷徑,沒有輕功,就這麼踩著風雪石階,將整座天外天的山道從頭走到了盡頭。

  當最後一級石階踩在腳下的時候——

  眼前的天地,驟然開闊,雲層在腳下翻湧。

  他已經走到了雲層之上。

  風停了,雪也停了。

  頭頂是一片澄澈得近乎不真實的湛藍天穹,乾淨得像是有人用一塊巨大的藍綢擦過了整片蒼穹,連一絲雲翳都不曾留下。

  腳下是翻湧不休的白色雲海,綿延萬里,浩蕩無垠,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柔和的金邊。

  天宮,近看比遠望更震人。

  層疊的飛甍直插雲霄,廊柱粗如合抱,通體以一種笑三笑叫不出名字的灰白石料築成,表面打磨得溫潤如玉,卻沒有施加哪怕一分漆彩。

  整座建築不假一分雕飾的刻意,卻有一股渾然大氣撲面而來。

  像是連同腳下的山峰一起,從天地間生長出來的。

  笑三笑的目光從廊柱上掃過,又落在檐角懸掛的風鈴上。

  風鈴是銅的,年代久遠,銅面上泛著一層溫潤的銅綠。

  山風掠過,鈴聲極輕極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一聲嘆息。

  崖邊,幾張矮桌一字排開。

  桌面是整塊的青石,打磨得平整光潔,上頭擺著茶果。

  茶煙裊裊,在山風裡被吹成一道細細的白線,彎彎曲曲地飄向雲海深處。

  數名侍女垂手候在廊柱旁。

  脊背筆直,神情恭謹。

  見到笑三笑走來,無一人開口,只是微微低了低頭。

  笑三笑的目光越過那些侍女,落在了桌旁的兩道身影上。

  右側那位,是個白衣青年。

  年歲看著不大,至多二十出頭。

  眉目清朗,五官端正,說不上驚艷,卻有一種讓人看了便覺得舒服的乾淨氣質。

  背脊挺直,手邊擱著一盞茶,此刻正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安安靜靜,像一塊渾然天成的白玉。

  笑三笑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這個年輕人身上的氣機——很穩。

  穩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但笑三笑沒有多看。

  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左側主位上的那個人牢牢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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