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回:校場點兵,煞氣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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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隋元年,正月初五。

  天色未明,龍城已然甦醒。

  不同於年節時的喜慶喧鬧,今日的甦醒,帶著一種

  沉凝的、蓄勢待發的肅殺之氣。

  通往西郊大教場的各條主道,早已被淨街封路。

  金吾衛、京兆府衙役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

  百姓們被允許在指定區域外圍觀,但不得靠近校場核心。

  即便如此,通往西郊的道路兩側,仍早早擠滿了人群。

  人人翹首以盼,興奮議論,欲一睹王師軍容。

  「快看!那邊是不是受閱的兵馬開過來了?」

  「嚯!這甲冑,這氣勢!看著就提氣!」

  「讓讓,讓讓!讓我也看看!」

  馬蹄聲、腳步聲、甲葉碰撞聲,由遠及近,沉悶而整齊。

  一隊隊盔明甲亮的騎兵、步兵,在將官率領下,

  沉默地穿過長街,開往西郊。隊伍綿延不絕,

  除了整齊劃一的步伐與馬蹄聲,再無多餘聲響。

  那股肅穆的軍威,讓喧鬧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

  只余敬畏的目光,追隨著一道道鋼鐵洪流。

  各國使節,則在鴻臚寺官員引導下,乘坐統一車駕,

  經由專用通道,前往大教場觀禮台。

  車內,氣氛凝重。

  高昌王子與龜茲宰相同乘一車,皆面色緊繃,不發一言。

  薛延陀特使不斷擦拭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水,眼神飄忽。

  新羅、百濟使者更是正襟危坐,如赴刑場。

  他們昨夜幾乎無人安眠。今日所見,將決定他們回國後,

  該如何向國君稟報,該定下怎樣的國策。

  是徹底臣服,加深依附,還是……另尋他路?

  每個人的心頭,都壓著一塊巨石。

  大唐使團的車駕,行在隊列中段。

  齊王李佑經過幾日將養,勉強能坐起,但面色灰敗,

  眼窩深陷,靠在車壁上,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昨日的詔書,今日的閱兵,像兩記重錘,砸碎了他最後的心氣。

  江夏王李道宗,則如老僧入定,閉目養神。

  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搭在膝上、不自覺握緊的拳頭,

  泄露著他內心的波瀾。

  他要看,要仔細地看,不漏過任何一個細節。

  看大隋的軍容是否嚴整,看兵甲是否犀利,看士氣是否高昂,

  看將校是否得力,更要看,那傳聞中滅吐蕃、平倭國的

  精銳,究竟強到何種地步。

  這是屈辱,也是機會。用雙眼,去丈量對手的深淺。

  車駕駛出城門,視野豁然開朗。

  西郊大教場,已然在望。

  但見遠處,旌旗蔽空,營壘連綿,一眼望不到邊際。

  巨大的校場,以黃土墊就,平整如砥。

  校場北側,已搭建起高大宏偉的觀禮台,黃羅傘蓋矗立中央。

  校場四周,戰旗獵獵,按不同顏色、番號,劃分出無數區域。

  隱約可見,無數黑點般的軍士,正在其中靜靜肅立。

  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即便相隔甚遠,也已撲面而來。

  「嘶……」不知是哪國使者,倒抽了一口涼氣。

  尚未入場,僅觀其勢,已讓人心生寒意。

  車駕抵達指定區域,使節們紛紛下車,在鴻臚寺官員引導下,

  登上觀禮台側翼,專為他們設置的席位。

  席位位置頗佳,視野開闊,能清晰俯瞰整個校場。

  但此刻,無人有心情欣賞這「佳位」。

  李道宗目光如電,迅速掃視全場。

  校場極大,東西長逾數里,南北亦極開闊。


  中央是寬闊的演武通道,直通北面觀禮主台。

  通道兩側,是整齊劃分的方陣區域。

  此刻,大部分區域已有軍隊列陣。

  東側,以騎兵為主。玄甲重騎,人馬俱鎧,靜立如鐵塔,

  陽光照射下,甲葉反射著幽冷的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輕騎兵陣列,騎士矯健,戰馬雄駿,雖未動,已覺其疾如風。

  看旗號,有「燕」、「雲」、「朔」等字,應是威震北疆的燕雲鐵騎。

  西側,多為步兵。重甲步卒,如山如岳,長槍如林,盾牆如壁。

  輕裝步卒,刀牌手、弓弩手,陣列分明,殺氣內斂。

  更有數支軍容尤為剽悍的部隊,士卒體型明顯魁梧,

  神情桀驁,氣息兇悍,似是歸附的胡人精銳。

  而在更遠處,隱約可見一些特殊陣列,被幔布遮掩,看不真切,但輪廓巨大,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校場邊緣,設有箭靶、拒馬、草人等諸多設施,顯然是用於演練。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

  數萬大軍肅立,竟不聞一絲雜音,唯有風吹旌旗的獵獵作響。

  只有偶爾有傳令兵,騎馬飛馳而過,帶來些許動靜。

  這份沉默,比任何喧囂,都更顯威嚴,更讓人壓抑。

  李道宗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是沙場老將,深知「令行禁止」四字,何等艱難。

  眼前這支軍隊,靜時如山,那股凝而不發的煞氣,

  已非尋常強軍可比。這是百戰餘生的精銳,才有的氣質。

  而且,陣列之嚴謹,兵甲之精良,遠超他預期。

  尤其是那些重騎兵、重步兵的裝備,耗費之巨,恐非如今大唐所能負擔。

  「鐺——!」

  「鐺——!」

  「鐺——!」

  辰時三刻,渾厚的鐘聲,自觀禮主台方向傳來,響徹校場。

  「陛下駕到——!」

  尖銳的唱喏聲,壓過鐘聲餘韻。

  所有人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投向主台。

  但見明黃儀仗,自遠處緩緩而來。

  皇帝楊恪,並未乘坐御輦,而是身披金甲,外罩玄色大氅,騎在一匹神駿異常的烏騅馬上,在文武重臣、侍衛親軍的簇擁下,緩轡而行,直抵觀禮台中央。

  陽光照耀下,金甲與大氅上的金線刺繡,熠熠生輝,

  襯托得他如同天神下凡,威儀赫赫。

  皇后武珝,亦盛裝出席,端坐於側後鳳位。

  長公主楊綏寧,自然未曾到場。

  各國使節,無論心中作何感想,此刻皆起身,躬身施禮。

  大隋文武百官,則行跪拜大禮,山呼萬歲。

  「眾卿平身。諸國使節免禮。」

  楊恪的聲音,透過特製的銅喇叭,清晰地傳遍校場,

  沉穩有力,不帶絲毫情緒。

  他勒住戰馬,立於主台邊緣,目光緩緩掃過下方

  肅立的數萬大軍,又掠過側翼的使節觀禮席。

  在李道宗身上,略微停頓了那麼一瞬。

  李道宗感到那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刮過,背脊微微一緊。

  「今日,」楊恪的聲音再次響起,迴蕩在寂靜的校場上空,

  「朕於此設壇,並非僅為校閱三軍,耀武揚威。」

  「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然,天下未靖,四夷未服,則兵不可一日不備。」

  「朕麾下將士,乃大隋之干城,百姓之屏障。」

  「今日,便讓爾等,讓遠道而來的諸國使節看看,」「我大隋,憑何立國,憑何御宇,憑何,」

  他微微一頓,聲音陡然轉厲,如金鐵交鳴,「保境安民,懾服不臣!」

  「懾服不臣」四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側翼使節席,不少人臉色發白,下意識低頭。

  李道宗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里。

  楊恪不再多言,撥轉馬頭,回到主位落座。

  兵部尚書出列,展開手中捲軸,運足中氣,高聲宣道:

  「大隋皇帝陛下有旨,閱兵大典,現在開始!」

  「嗚——!」

  低沉雄渾的號角聲,沖天而起,撕裂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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