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回:除夕夜宴,唐使在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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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

  龍城,萬家燈火,爆竹聲聲。

  空氣里瀰漫著硫磺與年夜飯的香氣,驅散了歲末嚴寒。

  皇宮,則是一片輝煌鼎沸,亮如白晝。

  為迎「大隋元年」,更為彰顯「萬國來朝」盛況,

  除夕夜宴,設於宮中最大的殿宇——太極殿前廣場。

  殿前丹陛、廣場,皆以巨大明瓦覆蓋,下設暖道,溫暖如春。

  數千盞各式宮燈、彩燈,將夜空映照得流光溢彩。

  廣場中央,搭起華麗戲台,歌舞百戲,輪番上演。

  四周,按品級、國別,設下數百席案。

  大隋宗室、文武百官、功勳貴戚,依序而坐。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服飾各異、容貌迥異的番邦使節。

  西域諸國使者,高鼻深目,錦袍皮帽,佩彎刀。

  北方部族首領,辮髮裘衣,身形魁梧,氣息彪悍。

  南疆海島使臣,膚色較深,衣著絢麗,飾以貝殼羽毛。

  高麗、新羅、百濟使者,寬袍大袖,舉止恭謹。

  他們或好奇張望,或低聲交談,目光中充滿驚嘆與敬畏。

  驚嘆於大隋皇宮的恢弘,敬畏於主人的強盛富庶。

  然而,所有目光,最終都悄悄匯聚於御階之下,

  最靠近皇帝御座的那一列席位。

  那裡,端坐著此次夜宴,最特殊、也最尷尬的客人——

  大唐使團。

  正使,齊王李佑,年方弱冠,面容俊秀,衣著華貴。

  他竭力保持著皇室子弟的從容,但緊抿的嘴唇,和偶爾游移的眼神,泄露了內心的緊張與不忿。

  副使,江夏王李道宗,年近四旬,面容沉穩,目光銳利。

  他坐姿端正,面無表情,仿佛對周遭一切視若無睹。

  他們被安置在御階下左側首位。

  這個位置,僅次於大隋親王、宰輔,甚至高於某些西域大國君主。

  如此安排,是殊榮,更是無形的灼烤。

  「看,那就是唐使?」

  「嘖嘖,敗軍之將,竟能居如此高位?」

  「聽聞是那李世民派來的,賀陛下長公主降生,慶賀改元。」

  「賀?怕是不得不來罷!吐蕃、倭國前車之鑑,誰敢不來?」

  「看那年輕王爺,臉色可不怎麼好。也是,從前並稱雄主,如今卻要俯首稱臣……」

  「噓!慎言!陛下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竊竊私語,如微風般在各國使團間流轉。

  目光中有好奇,有審視,有幸災樂禍,也有兔死狐悲。

  高昌王子低聲對龜茲宰相道:「唐使居此位,陛下是在昭告天下,誰才是中原正朔。」

  薛延陀特使冷笑:「敗軍之將,何敢言勇?能有一席之地,已是陛下開恩。」

  新羅使臣則目露深思,與百濟使者交換眼神,皆看到彼此凝重。

  大隋對前朝「餘孽」的態度,便是對他們這些「藩屬」未來的參照。

  李佑如坐針氈。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像針一樣扎來。

  他自幼聰慧,何曾受過如此屈辱?

  坐在這個位置上,每一刻都是煎熬。他幾乎能聽到那些番邦蠻夷的嘲笑。

  他不由握緊袖中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李道宗伸手,看似無意地按了按他的手臂,微微搖頭。

  目光沉靜,帶著告誡:忍。

  李佑深吸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脊背,目視前方戲台。

  但台上絢爛的歌舞,耳邊喧囂的樂聲,都成了折磨。

  「陛下駕到——!」

  「皇后娘娘駕到——!」

  「太后駕到——」

  內侍尖利的唱喏響起,壓過所有聲響。

  瞬間,全場寂靜。所有人離席起身,垂手肅立。


  樂聲停,歌舞止。數千道目光,齊刷刷投向御階。

  楊恪攜武珝,自殿內緩步而出。

  皇帝玄衣纁裳,冕旒垂旒,威儀天成。

  皇后鳳冠翟衣,雍容華貴,氣度非凡。

  帝後並肩,立於御階最高處,俯瞰下方芸芸眾生。

  「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參見太后,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響起,聲震殿宇。

  各國使節,無論情願與否,皆隨大流,躬身行禮。

  李佑、李道宗亦隨之俯身,但腰,彎得格外僵硬。

  「平身。」

  楊恪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謝陛下!」

  眾人起身,重新落座。氣氛依舊肅穆。

  楊恪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在左側首位略作停留。

  李佑感到那目光如實質般掠過,心頭一緊,幾乎不敢抬頭。

  「今日除夕,佳節良宵。」楊恪開口,聲音平穩,「又值朕之長女綏寧滿月不久,新元將啟,萬邦來賀。」

  「朕心甚慰。特設此宴,與諸卿,與遠道而來的各國使節,共慶佳節。」

  「願我大隋,國祚永昌。願天下,長治久安。」

  「開宴。」

  「謝陛下!」眾人再次舉杯致謝。

  樂聲再起,鐘鼓齊鳴,編鐘悠揚,笙簫悅耳。

  精美的御膳如流水般呈上,觥籌交錯,氣氛漸趨熱烈。

  歌舞重新上演,彩袖翻飛,婀娜多姿。

  各國使節漸漸放鬆,開始欣賞歌舞,品嘗美酒佳肴。

  但話題,總在不經意間,飄向御階下那顯眼的位置。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鴻臚寺卿出列,高聲道:「陛下,諸位使節遠道而來,感念天朝隆恩,皆有賀禮獻上,以賀長公主殿下誕生之喜,並賀大隋新元!」

  「准。」楊恪頷首。

  於是,一場別開生面的「獻禮」開始了。

  各國使節依次起身,報上國名,獻上禮單與珍奇貢品。

  「高昌國,敬獻美玉十車,駿馬百匹,葡萄美酒千斤……」

  「龜茲國,敬獻于闐玉佛一尊,五彩地毯百張,樂工二十人……」

  「薛延陀部,敬獻白狼皮十張,海東青一對,寶馬五十匹……」

  「回紇部,敬獻……」

  「新羅國,敬獻……」

  「渤海郡,敬獻……」

  奇珍異寶,琳琅滿目,堆積如山,彰顯著大隋的赫赫天威。

  每一次獻禮,都引來陣陣驚嘆。

  使節們言語恭敬,姿態謙卑,極盡頌揚。

  楊恪端坐御案後,神色淡然,偶爾點頭示意。

  武珝面帶得體微笑,目光偶爾瞥向身側。

  那裡,乳母抱著包裹嚴實的小綏寧,安靜侍立。

  終於,輪到了大唐使團。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於李泰與李道宗身上。

  李佑深吸一口氣,起身離席,走到御階下正中。

  李道宗緊隨其後,姿態沉穩。

  「大唐……使臣,李佑(李道宗),奉我皇……陛下之命」

  李佑的聲音略顯乾澀,那句「我皇陛下」說得異常艱難,

  「恭賀大隋皇帝陛下,喜得長公主,天降祥瑞,福澤綿長。」

  「恭賀大隋……改元新紀,國運昌隆。」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禮單,雙手呈上:

  「特備薄禮,敬獻陛下。東海明珠一斗,珊瑚樹兩株,蜀錦千匹,關中良馬三百,黃金五千兩,白銀十萬兩,玉璧十對,古籍百卷……」

  禮單很長,禮物很重,遠超之前任何一國。


  楊恪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待李泰念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

  「齊王殿下,江夏王,遠來辛苦。」

  「貴國陛下厚禮,朕心領了。」

  「賜座,賞酒。」

  沒有對禮物的評價,沒有對賀詞的回應,甚至沒有稱呼李世民為「唐皇」或「可汗」,只是平淡的「貴國陛下」。

  這種無視,比斥責更讓李佑難堪。

  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僵硬地謝恩,退回座位。

  他能感到,四周投來的目光,更加灼熱,充滿了探究與嘲弄。

  李道宗面沉如水,只是默默飲酒。

  獻禮繼續,但氣氛已微妙變化。

  之後獻禮的使節,語氣更加恭順,禮物也更加用心。

  似乎都想通過對比,凸顯自己的「忠誠」。

  夜宴在一種表面熱烈、內里暗流涌動的氣氛中進行。

  子時將近,宮中鐘樓傳來悠揚鐘聲,辭舊迎新。

  絢爛的煙花,在龍城夜空炸響,火樹銀花,照亮了每一張仰望的臉。

  「大隋元年,至矣!」

  楊恪舉杯,聲音透過喧囂,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願我大隋,江山永固,日月同輝!」

  「願天下,共享太平!」

  「飲勝!」

  「陛下萬歲!大隋萬年!」歡呼聲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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