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回：波譎雲詭
四國島，伊予國南部，瀕臨豐後水道的一處海岸哨所。
鹹濕的海風吹拂著簡陋的木製瞭望塔，塔上兩名負責瞭望的足輕正倚著欄杆，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目光懶散地掃過波光粼粼的海面。
對他們來說，這是一份相對清閒的差事。
四國島地處內海，遠離與朝鮮半島、大唐可能的衝突前沿，平日裡除了些漁船和偶爾往來的商船，幾乎看不到什麼大動靜。
「喂，源三郎，你看那邊，九州方向，今天好像又有幾縷黑煙。」
一個年輕的足輕指著西邊天際線隱約可見的幾道細細煙柱。
被叫做源三郎的是個老兵油子，他眯著眼看了看，不以為意地啐了一口：
「又是哪個不開眼的豪族在燒山墾田吧？或者是在祭祀什麼山神海怪？九州那幫傢伙，就喜歡搞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大驚小怪。」
「可是……這都連著好幾天了，而且好像不止一處。」
年輕足輕有些不安，「前幾天我還看到海上有奇怪的船影，很大，不像我們平時的關船。」
「船影？」源三郎嗤笑一聲，「你小子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眼花？九州那邊就算有大戰船，還能開到我們這邊來？
隔著這麼寬的海呢！安心啦，肯定是你看錯了，或者是海市蜃樓。」
他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從懷裡掏出半塊干硬的飯糰啃了起來，含糊道：
「再說了，就算真有什麼事，那也是太宰府的大人物們該操心的。
我們這種小人物，守好這破哨塔，每月領到那點可憐的俸米就不錯啦。來來，我這兒還有點濁酒，喝兩口解解乏……」
類似這樣的對話，在四國島西海岸、南海岸的不少哨所、漁村悄然發生著。
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模糊的異常：九州方向持續不散的黑煙，海平面上偶爾出現的、不同於倭國船隻輪廓的巨大帆影
甚至有一些膽大的漁民聲稱，在靠近九州的海域捕魚時，聽到過沉悶的、如同雷鳴般的巨響，還看到海面上漂浮著一些奇怪的碎片。
但這些信息太零碎，太模糊，加上固有的輕視和對九州島「麻煩事」的漠不關心，倭國此時中央集權程度有限，各島各地豪族勢力盤踞，信息傳遞本就緩慢閉塞
大多數四國島的守衛者和居民，都像源三郎一樣，將其歸咎於「九州人又在瞎折騰」、「海上的怪天氣」或者乾脆就是「看錯了」、「聽錯了」。
直到幾天後，一些更確鑿、更令人不安的消息，開始隨著零星逃難過來的九州漁民、潰兵，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在四國沿海的漁民和低級武士中慢慢擴散開來。
「怪物……會噴火打雷的怪物船……」一個在博多灣海戰中僥倖跳海逃生，抱著木板漂流到四國海岸的倭國水兵
被救起時已經神志不清，只會反覆念叨這幾句話，眼神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黑色的巨人……刀槍不入……我們的箭射在他們身上就像撓痒痒……」
一個從太宰府淪陷前夜僥倖乘小舟逃出的商人，驚魂未定地向收留他的四國小豪族描述
「城門……那麼厚的城門，被天上飛來的火球一下就砸爛了……整個太宰府，到處都是喊殺聲，火光沖天……」
「不是唐……他們打的是黑色的龍旗，喊的是『隋』……」另一個稍微有些見識的潰兵糾正道，但他也說不清「隋」和「唐」到底有什麼區別，只知道那是一個比唐更可怕的存在。
這些破碎、驚惶的敘述，起初被四國的地頭、豪族們嗤之以鼻，認為不過是九州敗兵為自己無能開脫的誇大其詞，或者是海難倖存者的胡言亂語。
黑色巨人？會噴火的船？砸爛城門的火球？簡直是天方夜譚！
然而，隨著逃過來的人漸漸增多，描述的內容雖然細節略有出入
但核心卻驚人地一致——九州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來自西海之外的強大敵人襲擊，而且局勢極其糟糕，太宰府可能已經陷落！
疑慮和不安，開始如同瘟疫般在四國島西部、南部沿海的統治階層中蔓延。
他們終於開始重視這些「謠言」，派出膽大心細的探子，偽裝成漁民或商人，乘坐小船，冒險靠近九州島海岸，甚至尋找機會登陸查探。
數日後，幾批探子陸續返回，帶回來的消息，讓所有聽到的四國豪族、官員們，從頭涼到腳。
「大人！是真的！九州島沿海，很多漁村都空了，有的被燒成了白地！
靠近海岸的地方，能看到很多穿著奇怪黑色盔甲的人在活動！
他們……他們在砍伐大片大片的森林，還驅趕著很多我們的人……像是在挖山！」一個探子臉色慘白地匯報。
「我在一處隱蔽的海灣，遠遠看到過他們的船！很大！非常大！比我們最大的安宅船還要大好幾倍！
帆是硬的，上面畫著黑色的龍！」另一個探子聲音顫抖。
「我偷偷靠近過一個他們的營地附近……聽到他們說話，完全聽不懂，但肯定不是我們的話，也不是新羅、百濟的話……凶得很
我看到他們用鞭子抽打我們的人，就像驅使牲畜一樣！」第三個探子眼中滿是恐懼。
最致命的消息來自一個膽大包天、冒著死亡的風險靠近了一支被隋軍驅趕的倭奴隊伍半日的探子。
他雖然很快因為體力不支和口音問題險些暴露而逃了回來，但卻帶回了幾個關鍵信息：
那些黑甲士兵自稱「大隋天兵」，他們的首領姓「徐」，他們提及他們的皇帝時，用的是「陛下」和「大隋天子」。
而且，他親眼看到，那些黑甲士兵用著一種可以連續噴射火焰和巨響的短棍，威力驚人！
「大隋……不是大唐？」四國島伊予國守護的府邸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幾位主要豪族首領和守備武將齊聚一堂，聽著探子們帶回的、互相印證的情報，每個人的臉色都異常難看。
「不管是唐還是隋，來自西邊的大陸是肯定的。」
一位年長的豪族聲音乾澀，「而且，他們絕對不是來做生意的，也不是來友好訪問的。
他們是在征服！九州島……恐怕已經淪陷了大半，至少九州島已經落入他們手中！」
「太宰府呢？太宰府有消息嗎？」伊予守護急切地問。
所有探子都搖頭。太宰府方向戒備森嚴，他們根本無法靠近。
但根據沿途所見所聞——被摧毀的村莊、被控制的道路、大規模的人員強制遷移和勞役、以及那種如同烏雲壓頂般的肅殺氣氛——太宰府的命運，恐怕凶多吉少。
「必須立刻稟報京都！稟報天皇陛下和朝廷！」
伊予守護猛地站起身，因為過於激動，聲音都有些變調
「這不是一兩個豪族之間的爭鬥，這是……這是亡國滅種之禍！九州若徹底淪陷，接下來就是我們四國，然後是本州！」
「可……海路幾乎全被那些巨船封鎖了！我們派去九州聯絡的快船，好幾批都沒有回來！」
一名水軍將領苦澀地說道，「陸路？隔著海呢！而且就算有船能僥倖突破，京都……京都真的會相信嗎？會來得及嗎？」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是啊，京都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卿貴族們，會相信這聽起來如同神話傳說般的敵人嗎？
就算相信，從四國派船繞過敵人的封鎖，穿過驚濤駭浪前往本州匯報，再等京都做出反應、集結援軍……九州島還能撐到那時候嗎？
而四國島，這個比九州更小、兵力更弱、更加分散的島嶼，在這股黑色洪流面前，又能支撐多久？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終於徹底淹沒了這些四國島的統治者。
他們不再將九州的事情當作遙遠的笑話或麻煩。他們開始緊急動員自己麾下有限的兵力，加固沿海的防禦工事
搜集一切可用的船隻，同時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派出最可靠、最熟悉航海的死士
攜帶儘可能詳盡的「異國入侵」情報，試圖突破那越來越嚴密的封鎖線，向本州、向京都發出絕望的求救信號。
然而，他們心中都籠罩著一個越來越清晰的陰影：九州島，恐怕真的已經淪落了。
而那股名為「大隋」的黑色風暴，在徹底吞噬九州之後，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他們所在的這片土地。
鹹濕的海風吹拂著簡陋的木製瞭望塔，塔上兩名負責瞭望的足輕正倚著欄杆，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目光懶散地掃過波光粼粼的海面。
對他們來說，這是一份相對清閒的差事。
四國島地處內海，遠離與朝鮮半島、大唐可能的衝突前沿，平日裡除了些漁船和偶爾往來的商船，幾乎看不到什麼大動靜。
「喂，源三郎，你看那邊，九州方向，今天好像又有幾縷黑煙。」
一個年輕的足輕指著西邊天際線隱約可見的幾道細細煙柱。
被叫做源三郎的是個老兵油子，他眯著眼看了看，不以為意地啐了一口：
「又是哪個不開眼的豪族在燒山墾田吧？或者是在祭祀什麼山神海怪？九州那幫傢伙，就喜歡搞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大驚小怪。」
「可是……這都連著好幾天了，而且好像不止一處。」
年輕足輕有些不安，「前幾天我還看到海上有奇怪的船影，很大，不像我們平時的關船。」
「船影？」源三郎嗤笑一聲，「你小子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眼花？九州那邊就算有大戰船，還能開到我們這邊來？
隔著這麼寬的海呢！安心啦，肯定是你看錯了，或者是海市蜃樓。」
他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從懷裡掏出半塊干硬的飯糰啃了起來，含糊道：
「再說了，就算真有什麼事，那也是太宰府的大人物們該操心的。
我們這種小人物，守好這破哨塔，每月領到那點可憐的俸米就不錯啦。來來，我這兒還有點濁酒，喝兩口解解乏……」
類似這樣的對話，在四國島西海岸、南海岸的不少哨所、漁村悄然發生著。
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模糊的異常：九州方向持續不散的黑煙，海平面上偶爾出現的、不同於倭國船隻輪廓的巨大帆影
甚至有一些膽大的漁民聲稱，在靠近九州的海域捕魚時，聽到過沉悶的、如同雷鳴般的巨響，還看到海面上漂浮著一些奇怪的碎片。
但這些信息太零碎，太模糊，加上固有的輕視和對九州島「麻煩事」的漠不關心，倭國此時中央集權程度有限，各島各地豪族勢力盤踞，信息傳遞本就緩慢閉塞
大多數四國島的守衛者和居民，都像源三郎一樣，將其歸咎於「九州人又在瞎折騰」、「海上的怪天氣」或者乾脆就是「看錯了」、「聽錯了」。
直到幾天後，一些更確鑿、更令人不安的消息，開始隨著零星逃難過來的九州漁民、潰兵，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在四國沿海的漁民和低級武士中慢慢擴散開來。
「怪物……會噴火打雷的怪物船……」一個在博多灣海戰中僥倖跳海逃生，抱著木板漂流到四國海岸的倭國水兵
被救起時已經神志不清，只會反覆念叨這幾句話，眼神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黑色的巨人……刀槍不入……我們的箭射在他們身上就像撓痒痒……」
一個從太宰府淪陷前夜僥倖乘小舟逃出的商人，驚魂未定地向收留他的四國小豪族描述
「城門……那麼厚的城門，被天上飛來的火球一下就砸爛了……整個太宰府，到處都是喊殺聲，火光沖天……」
「不是唐……他們打的是黑色的龍旗，喊的是『隋』……」另一個稍微有些見識的潰兵糾正道，但他也說不清「隋」和「唐」到底有什麼區別，只知道那是一個比唐更可怕的存在。
這些破碎、驚惶的敘述，起初被四國的地頭、豪族們嗤之以鼻，認為不過是九州敗兵為自己無能開脫的誇大其詞，或者是海難倖存者的胡言亂語。
黑色巨人？會噴火的船？砸爛城門的火球？簡直是天方夜譚！
然而，隨著逃過來的人漸漸增多，描述的內容雖然細節略有出入
但核心卻驚人地一致——九州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來自西海之外的強大敵人襲擊，而且局勢極其糟糕，太宰府可能已經陷落！
疑慮和不安，開始如同瘟疫般在四國島西部、南部沿海的統治階層中蔓延。
他們終於開始重視這些「謠言」，派出膽大心細的探子，偽裝成漁民或商人，乘坐小船，冒險靠近九州島海岸，甚至尋找機會登陸查探。
數日後，幾批探子陸續返回，帶回來的消息，讓所有聽到的四國豪族、官員們，從頭涼到腳。
「大人！是真的！九州島沿海，很多漁村都空了，有的被燒成了白地！
靠近海岸的地方，能看到很多穿著奇怪黑色盔甲的人在活動！
他們……他們在砍伐大片大片的森林，還驅趕著很多我們的人……像是在挖山！」一個探子臉色慘白地匯報。
「我在一處隱蔽的海灣，遠遠看到過他們的船！很大！非常大！比我們最大的安宅船還要大好幾倍！
帆是硬的，上面畫著黑色的龍！」另一個探子聲音顫抖。
「我偷偷靠近過一個他們的營地附近……聽到他們說話，完全聽不懂，但肯定不是我們的話，也不是新羅、百濟的話……凶得很
我看到他們用鞭子抽打我們的人，就像驅使牲畜一樣！」第三個探子眼中滿是恐懼。
最致命的消息來自一個膽大包天、冒著死亡的風險靠近了一支被隋軍驅趕的倭奴隊伍半日的探子。
他雖然很快因為體力不支和口音問題險些暴露而逃了回來，但卻帶回了幾個關鍵信息：
那些黑甲士兵自稱「大隋天兵」，他們的首領姓「徐」，他們提及他們的皇帝時，用的是「陛下」和「大隋天子」。
而且，他親眼看到，那些黑甲士兵用著一種可以連續噴射火焰和巨響的短棍，威力驚人！
「大隋……不是大唐？」四國島伊予國守護的府邸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幾位主要豪族首領和守備武將齊聚一堂，聽著探子們帶回的、互相印證的情報，每個人的臉色都異常難看。
「不管是唐還是隋，來自西邊的大陸是肯定的。」
一位年長的豪族聲音乾澀，「而且，他們絕對不是來做生意的，也不是來友好訪問的。
他們是在征服！九州島……恐怕已經淪陷了大半，至少九州島已經落入他們手中！」
「太宰府呢？太宰府有消息嗎？」伊予守護急切地問。
所有探子都搖頭。太宰府方向戒備森嚴，他們根本無法靠近。
但根據沿途所見所聞——被摧毀的村莊、被控制的道路、大規模的人員強制遷移和勞役、以及那種如同烏雲壓頂般的肅殺氣氛——太宰府的命運，恐怕凶多吉少。
「必須立刻稟報京都！稟報天皇陛下和朝廷！」
伊予守護猛地站起身，因為過於激動，聲音都有些變調
「這不是一兩個豪族之間的爭鬥，這是……這是亡國滅種之禍！九州若徹底淪陷，接下來就是我們四國，然後是本州！」
「可……海路幾乎全被那些巨船封鎖了！我們派去九州聯絡的快船，好幾批都沒有回來！」
一名水軍將領苦澀地說道，「陸路？隔著海呢！而且就算有船能僥倖突破，京都……京都真的會相信嗎？會來得及嗎？」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是啊，京都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卿貴族們，會相信這聽起來如同神話傳說般的敵人嗎？
就算相信，從四國派船繞過敵人的封鎖，穿過驚濤駭浪前往本州匯報，再等京都做出反應、集結援軍……九州島還能撐到那時候嗎？
而四國島，這個比九州更小、兵力更弱、更加分散的島嶼，在這股黑色洪流面前，又能支撐多久？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終於徹底淹沒了這些四國島的統治者。
他們不再將九州的事情當作遙遠的笑話或麻煩。他們開始緊急動員自己麾下有限的兵力，加固沿海的防禦工事
搜集一切可用的船隻，同時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派出最可靠、最熟悉航海的死士
攜帶儘可能詳盡的「異國入侵」情報，試圖突破那越來越嚴密的封鎖線，向本州、向京都發出絕望的求救信號。
然而，他們心中都籠罩著一個越來越清晰的陰影：九州島，恐怕真的已經淪落了。
而那股名為「大隋」的黑色風暴，在徹底吞噬九州之後，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他們所在的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