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回:輿論變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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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北道,清河郡,崔氏祖宅,那間熟悉的、與世隔絕的密室內。

  氣氛與數日前已截然不同。壓抑的沉默取代了曾經的倨傲與算計,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悸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

  五姓七望的核心人物再次齊聚,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失去了往日那種運籌帷幄、視皇權如無物的從容。

  博陵崔氏的代表崔仁師,臉色鐵青,將一份皺巴巴、沾著些許污漬的紙張狠狠拍在紫檀木圓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那紙張,正是如今已傳遍大江南北的《大隋民報》創刊號。

  「都看看吧!好好看看!」崔仁師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而變得尖利,「這是什麼?啊?這是什麼鬼東西?!」

  清河崔氏家主崔弘度,陰沉著臉,伸手拿起那份報紙。

  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廉價卻堅韌的紙張時,微微一顫。

  頭條那行觸目驚心的大字——「五姓七望,禍國殃民十大罪!」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角抽搐。

  他強忍著撕碎的衝動,快速瀏覽著下面的罪狀,每看一條,臉色就難看一分。

  那上面列舉的罪狀,雖然有些是誇大其詞,但更多是直指核心,甚至有些是他們秘而不宣的勾當!對方是如何得知的?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劭,范陽盧氏的家主盧承慶,趙郡李氏的代表李百藥,也各自拿起一份內容相同的報紙,沉默地閱讀著。

  密室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砰!」盧承慶終於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響,他鬚髮皆張,怒極反笑:「好!好一個楊恪!好一個《大隋民報》!

  一個銅板!一個銅板他就想買斷天下的悠悠眾口?!十大罪?哈哈哈!他楊恪手上沾的血,比我們乾淨多少?!」

  「現在說這些氣話有什麼用!」王劭相對冷靜,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關鍵是,這東西是怎麼出來的?這紙!

  這墨!這刊印的速度和數量!還有這內容…直指我等要害!絕非尋常手段!」

  「查!必須查清楚!」崔弘度猛地抬起頭,眼中寒光四射,「這報紙的源頭是哪裡?這低廉的紙張從何而來?

  刊印的工坊在何處?內容是何人撰寫?為何能在一夜之間,傳遞大江南北,連我們這清河郡都有小乞丐在叫賣!」

  作為掌控輿論多年的老手,他們太清楚信息傳播的規律和成本了。如此大規模、低成本、高速度的傳播,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這背後蘊含的力量,讓他們感到心驚!

  「已經派人去查了。」李百藥聲音乾澀,帶著一絲疲憊和難以置信,「初步回報…這報紙,是從龍城流出的。

  刊印的工坊,似乎與將作監有關,守衛極其森嚴,我們的人根本無法靠近。

  至於紙張…據探子回報,龍城西郊渭水畔,新建了一些奇怪的工棚,日夜不停,有大量蒸汽冒出,出產的…就是這種廉價的紙。」

  「龍城…將作監…工棚…」崔仁師喃喃道,臉色越來越白,「難道…難道楊恪他…找到了某種方法,能量產廉價的紙張?」

  這個猜測,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紙張!如果紙張的成本真的能降到如此低廉的程度,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知識的壟斷將被打破!意味著輿論的掌控權將易主!意味著他們世家賴以維繫影響力的重要根基——文化話語權——將受到毀滅性的衝擊!

  「不可能!」盧承慶下意識地反駁,「造紙之術,傳承數百年,工序繁雜,成本高昂,豈是那麼容易改良的?定是楊恪動用了國庫,不惜血本…」

  「不惜血本?」王劭冷笑一聲,指著報紙,「一個銅板一份!十萬份?百萬份?他楊恪有多少國庫可以這麼揮霍?

  而且,你們看這紙張,雖粗糙,卻堅韌可用,絕非倉促趕工之物。這…這分明是掌握了某種…我們不知道的秘法!」

  密室再次陷入死寂。這個結論,比報紙上的內容更讓他們感到恐懼。楊恪不僅擁有強大的武力和冷酷的手段,如今,似乎還掌握了某種顛覆性的技術?

  「還有這內容…」崔弘度指著報紙上的「十大罪」,聲音沙啞,「條條誅心!尤其是這散布流言、蠱惑人心一條…分明是針對我們前些日子的動作!

  他楊恪…不僅知道了,還直接用這種方式,當著天下人的面,撕破了臉!」


  「他是怎麼知道的如此詳細?」李百藥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有些事,即便在家族內部,也僅有核心幾人知曉…」

  眾人面面相覷,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難道…家族內部出了叛徒?或者,楊恪手中掌握著一支他們無法想像、無孔不入的密探組織?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崔弘度強行鎮定下來,他是家主,必須穩住局面,「當務之急,是應對!這報紙一出,我們在輿論上…已陷入被動!」

  他深吸一口氣,分析著眼前的危局:「以往,我們掌控輿論,靠的是門生故吏遍布朝野,靠的是書籍經典的解釋權,靠的是信息傳遞的緩慢和不對稱。

  我們可以輕易煽動鄉野愚民,是因為他們無知,易受蠱惑。」

  「可現在…」他指著那份報紙,語氣沉重,「楊恪用這廉價無比的報紙,直接將他的聲音,他的道理,甚至是他的…『真相』,塞到了每一個識字甚至不識字的百姓手中!速度之快,範圍之廣,成本之低,遠超我們的想像!」

  「我們之前散播的流言,在龍城等地已經失效。如今,在河西、隴右,恐怕也…」王劭接話,臉色難看。

  他們已經收到風聲,河西、隴右多地爆發了針對當地豪強的騷亂,百姓的怒火被成功轉移了。

  「這意味著…」盧承慶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在輿論這塊陣地上,我們…已經不占優勢了。

  楊恪用這小小的報紙,建立了一條直通民間的渠道。我們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輕易地蒙蔽、煽動百姓了。」

  這個認知,如同寒冬臘月的一盆冰水,澆得他們透心涼。輿論的優勢,是他們制約皇權、維護特權的重要籌碼之一。

  如今,這個籌碼,正在被楊恪用一種蠻橫而高效的方式,硬生生奪走!

  「那我們該怎麼辦?」崔仁師有些慌亂,「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楊恪往我們身上潑髒水?看著那些泥腿子被煽動起來仇視我們?」

  「當然不能!」崔弘度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楊恪有報紙,我們…難道就沒有筆桿子嗎?」

  「家主的意思是?」

  「立刻發動所有門生故吏,所有與我們交好的文人墨客!」崔弘度咬牙道,「撰文!寫詩!作賦!

  駁斥這報紙上的污衊之詞!歌頌世家千年來對文明的貢獻!抨擊楊恪的暴政和倒行逆施!將報紙斥為蠱惑人心的妖言!把水攪渾!」

  「對!就算報紙傳得快,但我們有數百年的文名積累!天下讀書人,至少有一半心向我們!」盧承慶重新燃起鬥志。

  「還有!」王劭補充道,「嚴格控制我們勢力範圍內的紙張流通!絕不能讓這《大隋民報》輕易流入!

  同時,在民間繼續散布消息,就說這報紙是朝廷的陰謀,是為了加稅、抽丁做準備,先給點甜頭,後面就要狠狠盤剝!」

  「更重要的是…」李百藥壓低聲音,「必須儘快查清那廉價造紙術的奧秘!若能掌握此法,或…毀掉它!」

  一場圍繞輿論主導權的激烈攻防戰,在《大隋民報》出刊後,正式進入白熱化。

  世家們絕不會坐以待斃,他們要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文化話語權——進行反擊。

  然而,他們心中都清楚,時代似乎已經變了。

  楊恪用這小小的、價值一個銅板的報紙,不僅撕開了他們的遮羞布,更是在向他們宣告:舊有的遊戲規則,已經改變。

  輿論的戰場,不再僅僅是文人墨客的筆硯之爭,而是變成了覆蓋更廣、速度更快的紙張洪流。

  這場戰爭,剛剛開始,但主動權,似乎已經不在他們手中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籠罩在每一位世家核心人物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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