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回：門閥暗涌
就在李世民於長安兩儀殿中為朝政掣肘、士族難除而扼腕嘆息的同時，千里之外，河北道，清河郡，崔氏祖宅的密室內，一場氣氛截然不同的聚會，正在幽暗的燈火下進行。
密室無窗，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石，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書卷和昂貴檀香混合的氣味，但也壓不住那絲絲縷縷、從在場幾人骨子裡透出的陰冷與憤怒。
圍坐在一張紫檀木圓桌旁的，僅有五人。但這五人，卻代表著天下士族中最頂尖的力量——五姓七望中，除已被楊恪在大隋境內連根拔起的幾家外，其餘殘存的核心人物：
清河崔氏的家主崔弘度，博陵崔氏的代表崔仁師，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劭，范陽盧氏的家主盧承慶，以及趙郡李氏的代表李百藥。
這五人，年紀均在四五十歲上下，面容或清癯，或富態，但眉宇間無一不帶著久居人上的威儀和深沉的心機。
只是此刻，他們的臉色都極為難看，尤其是為首的崔弘度，一雙鷹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啪！」
崔弘度將手中一份密報狠狠拍在桌上，上等的宣紙被震得跳起。
他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有些扭曲：「一萬三千七百四十一人！整整一萬三千七百四十一人！
我崔氏、王氏、盧氏、李氏…在大隋的枝幹、旁系、門生故吏…幾乎被那楊恪小畜生屠戮殆盡！承天門廣場的血，流了三天都未乾透！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到了極點。清河崔氏在大隋經營數百年，勢力盤根錯節，如今卻被楊恪以如此酷烈的手段幾乎一掃而空，怎能不叫他心如刀絞，恨意滔天？
博陵崔氏的崔仁師，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接口道，聲音冰冷：「何止是殺人？楊恪此舉，是要絕我士族之根！
他廢科舉舊制，開所謂『恩科』，竟讓工匠、商賈乃至農夫之子與士人同場應試！
更將算學、工事、農事這些賤業抬到與經義同等地位！此乃顛倒乾坤，混淆貴賤！長此以往，禮崩樂壞，國將不國！」
「他做的太絕了。」王劭緩緩開口，他年紀稍長，語氣相對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顯露出內心的波瀾
「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卻不僅要人命，更要誅心！他要讓天下人覺得，我士族皆是國之蠹蟲，死有餘辜。
更要讓那些泥腿子以為，他們真能取代我等，治理天下？荒謬！可笑！」
「李世民那小子，」范陽盧氏的家主盧承慶忽然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聽聞他在長安兩儀殿裡，對著地圖長吁短嘆，恐怕也在琢磨著如何效仿楊恪，收拾我們這些『世家包袱』呢。」
此言一出，密室內的氣氛更加陰冷了幾分。
「哼！」李百藥嗤笑一聲，他是史官出身，言辭更為犀利，「李世民？他倒是想！可他敢嗎？他能嗎？我趙郡李氏，連同在座諸位，與關隴軍事集團姻親相連，在朝在野，門生故舊遍布天下。
國庫稅賦，半數出自我等田莊；朝中官吏，三成與我等有舊；邊關將帥，多少受過我等恩惠？他李世民若敢動我們，不需楊恪南下，他李唐的江山，自己就先塌了半邊！」
「哈哈哈！」盧承慶聞言，竟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密室內迴蕩，充滿了傲然與不屑，「李兄所言極是！
豈不聞，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他楊廣倒行逆施，身死國滅；他李淵趁勢而起，建立大唐。
可我們呢？我們崔、盧、王、李、鄭…歷經魏晉南北朝，多少帝王將相如走馬燈般更換，我等世家大族，何曾真正傷過筋骨？不過換了個皇帝坐在龍椅上，這天下，終究還是要靠我們來治理！」
他的笑聲漸歇，轉為一種陰鷙的自信：「楊恪小兒，不過是仗著年輕氣盛，行事酷烈，暫時得勢罷了。
他如此倒行逆施，與天下士人為敵，我看他能猖狂到幾時！待他國內矛盾叢生，或是外力來犯，屆時，看他如何收場！」
「盧兄慎言。」王劭相對謹慎，提醒道，「楊恪雖酷烈，但其手段…確實暫時整合了大隋內部。
如今他皇權獨攬，寒門用命，又得了劉仁軌、蘇定方等一批能吏干將，國力正處於上升之勢。不可小覷啊。」
「王公所言有理。」崔弘度壓下怒火，恢復了家主的冷靜，「楊恪，已成了我士族心腹大患，比李世民更加危險。
李世民雖對世家有所忌憚和打壓，但尚在規則之內，講究平衡。而楊恪…他根本不講規則，他要掀桌子！」
他環視眾人，眼中寒光閃爍：「對於楊恪，已無妥協餘地，唯有…除之而後快！」
「如何除之？」李百藥問道，「他在大隋境內已清除了我們的勢力，如今龍城鐵板一塊，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刺殺？恐怕難如登天。借刀殺人？如今周邊，誰還敢輕易招惹這個殺神？」
「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崔仁師陰惻惻地道，「楊恪能殺人，我們也能讓他…不得安生！他不是重用了很多寒門子弟嗎？
那些泥腿子，驟然高位，有幾個能把持得住？貪腐、結黨、爭權…只要我們稍加引導，埋下種子，遲早會生出亂子。
此外，他不是要開邊互市、興修水利嗎？這裡面，可做的文章太多了…只要運作得當，足以讓他焦頭爛額，損耗國力。」
「更重要的是，」崔弘度壓低了聲音，「我們要讓李世民明白，誰才是他能坐穩江山的依靠。要讓他知道，與我等士族合作，共抗楊恪，才是他唯一的選擇。
必要時…甚至可以『幫』李世民一把，讓他看清…沒有我們，他的大唐，什麼都不是！」
他的話意味深長，充滿了算計。其他幾人聞言，眼中都閃過心照不宣的光芒。他們這些世家，最擅長的就是這種綿里藏針、借力打力的手段。
「至於李世民那邊…」王劭沉吟道，「還是要繼續施加壓力，但方式要更巧妙。讓他依賴我們，卻又不敢輕易動我們。
同時，家族中的優秀子弟，該入朝的入朝，該掌軍的掌軍，要牢牢把控住大唐的命脈。讓李世民即便有心學楊恪，也無力回天！」
「不錯！」盧承慶點頭，「還要在士林之中，大力抨擊楊恪的暴政，宣揚其『禮崩樂壞』、『暴虐無道』，占據道德高地。讓天下讀書人，心向大唐，鄙夷大隋。這人心向背，有時比刀劍更利！」
五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便勾勒出了一套針對楊恪和李世民的、綿密而陰險的組合拳。
明面上繼續維持與大唐朝廷的合作，暗地裡則利用其龐大的影響力，從內部腐蝕、掣肘大隋，同時牢牢綁定李世民，讓他無法效仿楊恪的改革。
他們相信，憑藉世家千年底蘊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足以應對任何挑戰。楊恪的暴力清洗，或許能逞一時之快，但要想真正動搖世家的根基，還差得遠！
「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崔弘度最後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仿佛在給自己，也給在座眾人注入信心，「楊恪小兒，終究會明白，誰才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而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他犯錯，等待時機到來。」
密議持續到深夜方散。五人走出密室時，臉上的陰鬱並未減少，但眼神中卻多了一份屬於千年世家的、近乎偏執的堅韌和冷酷。
他們並不知道，或者說，他們不願意去相信，時代已經變了。
楊恪的出現，以及他那套完全不同於以往任何帝王的全新統治邏輯和強悍的執行力，正在從根本上撼動他們賴以生存的舊秩序。
南北兩地，兩位帝王，兩種截然不同的治國方略，已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邊是力圖改革卻深陷世家泥潭、步履維艱的李世民；一邊是打破一切罈罈罐罐、以鐵血手腕推行新政、輕裝上陣
密室無窗，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石，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書卷和昂貴檀香混合的氣味，但也壓不住那絲絲縷縷、從在場幾人骨子裡透出的陰冷與憤怒。
圍坐在一張紫檀木圓桌旁的，僅有五人。但這五人，卻代表著天下士族中最頂尖的力量——五姓七望中，除已被楊恪在大隋境內連根拔起的幾家外，其餘殘存的核心人物：
清河崔氏的家主崔弘度，博陵崔氏的代表崔仁師，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劭，范陽盧氏的家主盧承慶，以及趙郡李氏的代表李百藥。
這五人，年紀均在四五十歲上下，面容或清癯，或富態，但眉宇間無一不帶著久居人上的威儀和深沉的心機。
只是此刻，他們的臉色都極為難看，尤其是為首的崔弘度，一雙鷹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啪！」
崔弘度將手中一份密報狠狠拍在桌上，上等的宣紙被震得跳起。
他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有些扭曲：「一萬三千七百四十一人！整整一萬三千七百四十一人！
我崔氏、王氏、盧氏、李氏…在大隋的枝幹、旁系、門生故吏…幾乎被那楊恪小畜生屠戮殆盡！承天門廣場的血，流了三天都未乾透！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到了極點。清河崔氏在大隋經營數百年，勢力盤根錯節，如今卻被楊恪以如此酷烈的手段幾乎一掃而空，怎能不叫他心如刀絞，恨意滔天？
博陵崔氏的崔仁師，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接口道，聲音冰冷：「何止是殺人？楊恪此舉，是要絕我士族之根！
他廢科舉舊制，開所謂『恩科』，竟讓工匠、商賈乃至農夫之子與士人同場應試！
更將算學、工事、農事這些賤業抬到與經義同等地位！此乃顛倒乾坤，混淆貴賤！長此以往，禮崩樂壞，國將不國！」
「他做的太絕了。」王劭緩緩開口，他年紀稍長，語氣相對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顯露出內心的波瀾
「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卻不僅要人命，更要誅心！他要讓天下人覺得，我士族皆是國之蠹蟲，死有餘辜。
更要讓那些泥腿子以為，他們真能取代我等，治理天下？荒謬！可笑！」
「李世民那小子，」范陽盧氏的家主盧承慶忽然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聽聞他在長安兩儀殿裡，對著地圖長吁短嘆，恐怕也在琢磨著如何效仿楊恪，收拾我們這些『世家包袱』呢。」
此言一出，密室內的氣氛更加陰冷了幾分。
「哼！」李百藥嗤笑一聲，他是史官出身，言辭更為犀利，「李世民？他倒是想！可他敢嗎？他能嗎？我趙郡李氏，連同在座諸位，與關隴軍事集團姻親相連，在朝在野，門生故舊遍布天下。
國庫稅賦，半數出自我等田莊；朝中官吏，三成與我等有舊；邊關將帥，多少受過我等恩惠？他李世民若敢動我們，不需楊恪南下，他李唐的江山，自己就先塌了半邊！」
「哈哈哈！」盧承慶聞言，竟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密室內迴蕩，充滿了傲然與不屑，「李兄所言極是！
豈不聞，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他楊廣倒行逆施，身死國滅；他李淵趁勢而起，建立大唐。
可我們呢？我們崔、盧、王、李、鄭…歷經魏晉南北朝，多少帝王將相如走馬燈般更換，我等世家大族，何曾真正傷過筋骨？不過換了個皇帝坐在龍椅上，這天下，終究還是要靠我們來治理！」
他的笑聲漸歇，轉為一種陰鷙的自信：「楊恪小兒，不過是仗著年輕氣盛，行事酷烈，暫時得勢罷了。
他如此倒行逆施，與天下士人為敵，我看他能猖狂到幾時！待他國內矛盾叢生，或是外力來犯，屆時，看他如何收場！」
「盧兄慎言。」王劭相對謹慎，提醒道，「楊恪雖酷烈，但其手段…確實暫時整合了大隋內部。
如今他皇權獨攬，寒門用命，又得了劉仁軌、蘇定方等一批能吏干將，國力正處於上升之勢。不可小覷啊。」
「王公所言有理。」崔弘度壓下怒火，恢復了家主的冷靜，「楊恪，已成了我士族心腹大患，比李世民更加危險。
李世民雖對世家有所忌憚和打壓，但尚在規則之內，講究平衡。而楊恪…他根本不講規則，他要掀桌子！」
他環視眾人，眼中寒光閃爍：「對於楊恪，已無妥協餘地，唯有…除之而後快！」
「如何除之？」李百藥問道，「他在大隋境內已清除了我們的勢力，如今龍城鐵板一塊，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刺殺？恐怕難如登天。借刀殺人？如今周邊，誰還敢輕易招惹這個殺神？」
「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崔仁師陰惻惻地道，「楊恪能殺人，我們也能讓他…不得安生！他不是重用了很多寒門子弟嗎？
那些泥腿子，驟然高位，有幾個能把持得住？貪腐、結黨、爭權…只要我們稍加引導，埋下種子，遲早會生出亂子。
此外，他不是要開邊互市、興修水利嗎？這裡面，可做的文章太多了…只要運作得當，足以讓他焦頭爛額，損耗國力。」
「更重要的是，」崔弘度壓低了聲音，「我們要讓李世民明白，誰才是他能坐穩江山的依靠。要讓他知道，與我等士族合作，共抗楊恪，才是他唯一的選擇。
必要時…甚至可以『幫』李世民一把，讓他看清…沒有我們，他的大唐，什麼都不是！」
他的話意味深長，充滿了算計。其他幾人聞言，眼中都閃過心照不宣的光芒。他們這些世家，最擅長的就是這種綿里藏針、借力打力的手段。
「至於李世民那邊…」王劭沉吟道，「還是要繼續施加壓力，但方式要更巧妙。讓他依賴我們，卻又不敢輕易動我們。
同時，家族中的優秀子弟，該入朝的入朝，該掌軍的掌軍，要牢牢把控住大唐的命脈。讓李世民即便有心學楊恪，也無力回天！」
「不錯！」盧承慶點頭，「還要在士林之中，大力抨擊楊恪的暴政，宣揚其『禮崩樂壞』、『暴虐無道』，占據道德高地。讓天下讀書人，心向大唐，鄙夷大隋。這人心向背，有時比刀劍更利！」
五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便勾勒出了一套針對楊恪和李世民的、綿密而陰險的組合拳。
明面上繼續維持與大唐朝廷的合作，暗地裡則利用其龐大的影響力，從內部腐蝕、掣肘大隋，同時牢牢綁定李世民，讓他無法效仿楊恪的改革。
他們相信，憑藉世家千年底蘊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足以應對任何挑戰。楊恪的暴力清洗，或許能逞一時之快，但要想真正動搖世家的根基，還差得遠！
「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崔弘度最後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仿佛在給自己，也給在座眾人注入信心，「楊恪小兒，終究會明白，誰才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而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他犯錯，等待時機到來。」
密議持續到深夜方散。五人走出密室時，臉上的陰鬱並未減少，但眼神中卻多了一份屬於千年世家的、近乎偏執的堅韌和冷酷。
他們並不知道，或者說，他們不願意去相信，時代已經變了。
楊恪的出現，以及他那套完全不同於以往任何帝王的全新統治邏輯和強悍的執行力，正在從根本上撼動他們賴以生存的舊秩序。
南北兩地，兩位帝王，兩種截然不同的治國方略，已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邊是力圖改革卻深陷世家泥潭、步履維艱的李世民；一邊是打破一切罈罈罐罐、以鐵血手腕推行新政、輕裝上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