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後宮不干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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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城,清寧苑。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光潔的地磚上。李秀寧坐在窗前,望著院中那一株移栽不久、尚未開花的桃樹。

  她的神情平靜,但眼中深處的焦慮與疲憊,卻如何也掩蓋不住。

  來龍城已有數日。除了最初見到武珝,和兩位侄子、長孫無忌被押走,她便再也沒有見到任何能主事的人。

  每日只有沉默的宮女送來飯食,和在這方寸小院中的無盡等待。

  這裡的生活,比起長安的公主府,不知奢華多少。飲食精緻,用具考究,連薰香都是上品。但這一切,都讓她感到窒息。這是一座華麗的囚籠。

  她不知道二哥李世民到底如何了。是否安好?是否受了折磨?楊恪究竟想要什麼?一切,都是未知。這種未知,比任何明確的威脅都更讓人煎熬。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是宮女那種輕盈的步子。李秀寧心中一動,轉過頭。

  門被推開。一位身著深紫色宮裝、頭戴簡單鳳釵的婦人,在兩名年長女官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婦人看著約莫四十歲上下,保養得極好,面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絕代風華。只是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愁緒與滄桑。

  她的目光平靜,看著李秀寧,眼神複雜,有審視,有感慨,也有一絲…… 難以言喻的疏離。

  李秀寧看著這張曾經熟悉的面容,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站了起來,嘴唇動了動,卻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

  楊妃。前隋公主,她二哥李世民的妃子,如今的…… 大隋太后。

  也是…… 楊恪的生母。

  這層關係,在這個時刻,顯得如此尷尬而微妙。她們曾經是姑嫂,如今,卻是敵國的太后與囚徒。

  「平陽公主。」楊太后先開口了,聲音溫和,但聽不出太多情緒。

  「…… 太后娘娘。」李秀寧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兩人相對無言。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言的沉默。那兩名女官垂手立在門邊,眼觀鼻,鼻觀心。

  李秀寧的心中翻湧著無數話語。她想問二哥的情況,想問楊恪的意圖,想問這一切到底要如何收場。但話到嘴邊,卻又被她一一咽了回去。

  她是大唐的平陽公主,是來談判的使者雖然如今看來更像是人質。她不能失了體面,不能露出軟弱。

  可,對面的是她二哥曾經的妃子,是…… 她曾經的親人。

  無數的思緒,最終只化作一句最簡單,也最迫切的問題。

  「…… 我二哥…… 他…… 還好嗎?」李秀寧抬起眼,看著楊太后,眼中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楊太后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她看著眼前這位曾經英姿颯爽、馳騁沙場的小姑,如今卻被困在這方寸之地,滿臉憔悴,心中也是一嘆。

  但,也只是一嘆而已。

  「沒死。」她的回答,簡短,冷淡,與武珝當初的回答如出一轍。

  這兩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李秀寧心裡。沒死…… 然後呢?是生不如死?還是……

  「那……」李秀寧急切地上前一步,「他…… 他到底…… 傷勢如何?可有人醫治?陛下…… 貴國陛下,打算如何……」

  「公主。」楊太后打斷了她,聲音依舊平靜,「後宮,不得干政。」

  李秀寧的話戛然而止。她看著楊太后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中升起一股無力感。

  「一切,都要等陛下回來,由陛下聖裁。」楊太后繼續道,「公主在此,好生歇息便是。若有什麼需求,可與宮人說。」

  這是逐客令,也是明確的拒絕。她不會透露任何消息,也不會做任何承諾。

  李秀寧的心,一點點涼了下去。她明白了,在這位前嫂子,如今的大隋太后眼中,過去的情分,或許早已隨著國破家亡,隨著兒子的崛起,而煙消雲散了。

  但,她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我…… 我能…… 看他一眼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就一眼…… 只要確認他還活著…… 我……」

  楊太后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那目光,平靜得讓人心寒。

  良久,楊太后移開了目光,什麼也沒說,轉身,在女官的攙扶下,緩步向外走去。


  「太后!」李秀寧忍不住喊了一聲。

  楊太后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並未回頭。她只是在門口停留了一瞬,便繼續向前,消失在了廊下的陰影中。

  門,被女官輕輕掩上。

  清寧苑中,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李秀寧一人,站在空蕩蕩的屋子中央,陽光灑在她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她慢慢坐回椅子,看著窗外那株桃樹。眼淚,終於還是忍不住,無聲地滑了下來。

  沒死……

  就只是「沒死」。

  這比任何明確的壞消息,都更讓人絕望。

  而此刻,在龍城最深處,最陰暗,最潮濕的地方—— 天牢死牢。

  這裡,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與清寧苑的寧靜奢華相比,這裡只有永無止境的黑暗,腐臭,和絕望。

  李承乾被關在一間最深處的牢房裡。牢房不大,地上鋪著發霉的稻草,角落裡是一個散發著惡臭的便桶。

  牆壁上滲著水珠,長著滑膩的青苔。空氣渾濁得讓人作嘔。

  他身上華麗的錦袍早已被扒去,換上了一身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囚服。頭髮散亂,臉上滿是污垢。

  幾天的功夫,他就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哪裡還有半點大唐太子的模樣?

  「放我出去!」「我是大唐太子!你們這些狗奴才,敢如此對我!」

  「楊恪!你出來!有種殺了我!」

  「我父皇是天可汗!他會殺光你們的!」

  李承乾扒著冰冷的鐵欄,聲嘶力竭地叫罵著,咆哮著。但回答他的,只有空蕩牢房中的回音,和隔壁牢房傳來的微弱呻吟。

  他的精神,已接近崩潰。從高高在上的太子,到階下囚,這巨大的落差,這暗無天日的環境,這未知的恐懼,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

  「吃飯了!」一個粗魯的聲音響起。一名獄卒端著一個破木碗,走了過來。

  碗裡,是一坨看不出原料的、散發著餿味的糊狀物。這就是他們每日的「飯食」,連豬食都不如。而且,分量少得可憐,根本吃不飽。

  「給我!」李承乾像餓狼一樣撲到欄杆邊,伸手就要去搶。

  那獄卒卻是冷笑一聲,手一松,木碗「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裡面的糊狀物濺了一地。

  「哎呀,手滑了。」獄卒故作驚訝,臉上卻是毫不掩飾的嘲弄,「太子殿下,委屈您,撿起來吃吧。」

  「你——!」李承乾目眥欲裂,「狗奴才!我殺了你!」

  「殺我?」獄卒哈哈大笑,「你現在是什麼東西?還以為自己是太子呢?」他湊近鐵欄,壓低聲音,陰惻惻地道:「告訴你,上頭有令,好好『照顧』你。餓不死就行。」

  「你…… 你們…… 是誰的命令?是楊恪?還是那個妖女武珝?」李承乾嘶聲道。

  「這你就不用管了。」獄卒直起身,「老實待著吧,太子殿下。哦,對了,明天的飯,可能還會『手滑』。」

  說完,他轉身,吹著口哨,揚長而去。

  「回來!你給我回來!」李承乾瘋狂地搖晃著鐵欄,發出絕望的咆哮。但回應他的,只有越來越遠的腳步聲,和地上那一灘污穢。

  他看著地上的「食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更多的,是無邊的屈辱和恨意。他慢慢滑坐在地,雙手插入油膩的頭髮。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他喃喃道,「我是太子…… 我本該…… 本該……」

  他想起了長安,想起了富麗堂皇的東宮,想起了那些阿諛奉承的臣子,想起了…… 那場失敗的政變。

  「都怪李泰!怪長孫無忌!怪母后!」他的眼中突然迸發出瘋狂的光芒,「是他們!是他們害我!是他們把我送到這裡來的!」

  「還有父皇!」他的聲音變得尖利,「你為什麼要被俘?你為什麼不死在戰場上?你要是死了,我就是皇帝了!我就不會在這裡了!」

  他開始胡言亂語,時而痛哭,時而大笑,用頭撞著牆壁。精神的弦,在這無盡的黑暗、飢餓、屈辱和恐懼中,終於崩斷了。

  隔壁牢房,李泰蜷縮在角落裡,捂著耳朵,臉色慘白。他聽著李承乾瘋狂的叫罵和哭嚎,心中一片冰涼。他知道,大哥瘋了。或許,很快,他也會瘋。


  而在更遠一些的牢房裡,長孫無忌靜靜地坐在稻草上,閉著眼睛,仿佛睡著了。但他緊握的雙拳,和微微顫抖的身體,出賣了他內心的波濤洶湧。

  他比兩位皇子更清楚,他們的處境有多麼絕望。楊恪將他們關在這裡,不殺,也不問,就是要用這種方式,一點點地磨掉他們的意志,摧毀他們的尊嚴。

  這比直接殺了他們,更殘忍。

  「楊恪…… 你果然…… 好手段。」長孫無忌心中默念。他知道,自己恐怕很難活著離開這裡了。但他不甘心。他還有太多的事沒做,還有太多的抱負未酬。

  可,在這絕望的深淵裡,希望,又在哪裡?

  龍城的陽光,永遠也照不進這暗無天日的死牢。這裡,只有腐朽,絕望,和…… 瘋狂。

  而在這座城池的最高處,武珝站在廊下,聽著女官低聲匯報著清寧苑和天牢的情況。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繼續。」她只說了兩個字,「一切,等陛下回來。」

  她的目光,投向東方。那裡,是陛下征戰的方向。

  陛下,您何時歸來?這裡,有太多的事,等著您來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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