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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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州,原燕王府。

  殿內燈火通明,陳設簡樸卻威嚴。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硝煙與藥草混合的氣息,與殿外漸起的秋風交織,平添幾分肅殺與蕭索。

  侍衛披甲持戟,肅立於廊下與門外,無聲,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力。

  李世民被帶入殿中。

  他身上的明黃戰袍,早已被血污、塵土和箭矢撕扯得殘破不堪,幾乎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左肩和右腿的箭傷,雖經簡單包紮,仍有暗紅的血漬不斷滲出,染紅了粗糙的繃帶。他的面容,慘白如紙,顴骨高聳,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眸子,依舊倔強地亮著,燃燒著不甘與憤懣的餘燼。

  他挺直著脊背,哪怕步履蹣跚,哪怕渾身是傷,也不肯讓攙扶他的燕雲騎士過多用力。那是帝王最後的尊嚴,是天可汗刻入骨髓的驕傲。

  殿內,楊恪一身玄色常服,未著冠冕,隨意地坐在主位之上。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目光平靜地看著李世民被帶入,看著他即使淪為階下囚,依舊維持著那份凜然的氣度。

  諸葛亮、岳飛、楊宗義、趙雲等核心文武,分立兩側。

  他們靜靜地看著這位曾經的君主,敵人,眼神複雜——有勝利的審視,有對強者的一絲敬意,也有對過往恩怨的最後的清算意味。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李世民沉重的、帶著血沫摩擦聲的呼吸,以及殿外呼嘯的秋風。

  良久。

  楊恪放下玉佩,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他的聲音不高,清晰,帶著一種勝利者特有的、平靜的掌控感。

  「沒想到,朕與天可汗,會以這種方式,在這裡見面。」

  他的語氣,聽不出是嘲諷,感慨,還是單純的陳述。就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早已預料到的事情。

  李世民緩緩抬起頭,迎向楊恪的目光。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倔強地不肯流露半分軟弱。

  他扯動了一下嘴角,牽動傷口,帶來一陣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成王敗寇。 古今皆然。 何須多言。」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卻依舊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用最後的氣力,硬生生擠出來的。

  他承認失敗,卻不承認自己有錯,更不會向這個「逆子」低頭。這是他李世民,最後的堅持。

  「說得好。 成王敗寇。」 楊恪輕輕鼓掌,臉上的笑意卻未達眼底,「只是, 朕這個『寇』, 現在, 請『王』 您, 屈尊移步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向李世民,語氣陡然轉為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幾分戲謔的宣布:

  「幽州風沙大, 比不上長安繁華。 恐怕要委屈『天可汗』, 在這北地, 多『觀光』一段時日了。 不過放心, 朕, 必當以『國賓』之禮相待。 就請天可汗…… 暫時, 住下吧!」

  「國賓? 住下?」 李世民慘笑一聲,眼中的火焰跳動得更加激烈,「楊恪! 你要殺便殺! 何必假惺惺!

  朕既落入你手, 早已不存生念! 只恨…… 只恨當年, 沒有……」 他的聲音卡住, 劇烈地咳嗽起來, 又是一口血沫。

  「當年的事, 多說無益。」 楊恪打斷他,語氣重新恢復平靜,「朕不殺你, 自有朕的道理。 至於你恨不恨, 想不想活……」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李世民那張即使狼狽也難掩霸氣的臉,「那是你自己的事。 朕, 只是請你『觀光』。 帶下去! 好生『招待』!」

  「是!」 兩名燕雲騎士上前, 一左一右, 雖然動作不失禮節, 卻帶著無可抗拒的力量, 將李世民「請」了出去。

  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陛下,」 諸葛亮羽扇輕搖, 開口道,「不殺李世民, 此為上策。 活著的『天可汗』, 比死去的, 用處大得多。 亦是對那些尚在西逃之殘部, 最大的心理威懾與政治籌碼。」

  「軍師所言極是。」 楊恪點頭, 目光轉向西方,「只是, 李靖…… 此人不除, 終是心腹之患。 他帶走的那面御旗, 是個麻煩。」

  幾乎 同 時 , 大 唐 西 北 邊 境 , 一 處 荒 涼 的 河 谷 。

  疲 憊 、 狼 狽 、 但 依 舊 保 持 著 最 後 一 絲 秩 序 的 隊 伍 , 終 於 停 了 下 來 。


  這 是 一 支 殘 兵 , 人 數 不 足 八 千 , 人 人 帶 傷 , 甲 胄 殘 破 , 面 容 枯 槁 , 眼 神 中 充 滿 了 劫 後 余 生 的 茫 然 與 未 知 的 恐 懼 。

  隊 伍 中 央 , 那 面 明 黃 色 的 御 旗 , 雖 然 被 箭 矢 射 穿 了 數 個 窟 窿 , 邊 角 殘 破 , 卻 依 舊 被 高 高 舉 著 。

  旗 幟 上 的 金 龍 , 在 西 北 的 風 沙 中 , 依 稀 可 辨 , 仿 佛 是 這 支 敗 軍 最 後 的 精 神 圖 騰 。

  李靖 , 此 刻 已 經 卸 下 了 殘 破 的 頭 盔 。 他 的 頭 發 凌 亂 , 臉 上 布 滿 了 塵 土 和 干 涸 的 血 跡 , 眼 神 疲 憊 卻 異 常 清 澈 、 堅 定 。

  他 站 在 一 處 稍 高 的 土 坡 上 , 望 著 東 方 — — 那 是 「 馬 邑 陘 」 的 方 向 , 也 是 皇 帝 被 擒 、 大 軍 覆 滅 的 方 向 。

  他 的 身 邊 , 是 僅 存 的 幾 名 中 級 將 領 , 以 及 … … 被 簡 易 擔 架 抬 著 、 面 如 金 紙 、 氣 息 奄 奄 的 侯 君 集 。

  這 位 悍 將 在 突 圍 中 身 受 重 創 , 雖 被 拼 死 搶 出 , 但 已 是 彌 留 之 際 。

  「元…帥…」 侯君集 艱難 地 睜開 眼 , 聲音 微弱 得 幾乎 聽不見 , 「陛…下… 他… 」

  「陛 下 … 被 隋 軍 生 擒 。」 李靖 的聲音 嘶啞 , 卻 平靜 地 說 出 了 這 個 殘 酷 的 事 實 。 周圍 的 將領 , 聞 言 皆 是 渾身 一震 , 臉色 更加 灰暗 。

  「不…可…能…」 侯君集 的 眼中 , 迸 發 出 最 後 一 絲 不 甘 的 光 芒 , 隨即 迅速 黯淡 下去 。

  他 的 嘴唇 嚅動 了 幾下 , 最終 , 頭 一 歪 , 再 也 沒 有 了 聲息 。

  這 位 曾 經 追 隨 李 世 民 南 征 北 戰 、 立 下 赫 赫 戰 功 的 猛將 , 就 這樣 , 在 這 片 荒 涼 的 邊 境 河 谷 , 結束 了 他 的 一生 。

  李靖 緩緩 閉上 了 眼睛 , 良久 , 才 緩緩 睜開 。 他 的 眼中 , 悲傷 已經 褪 去 , 只剩 下 一片 冰 冷 的 堅毅 。

  「傳令,」 他 的聲音 在 風 中 響起 , 不高 , 卻 帶著 一種 令人 信服 的 力量 , 「就地 紮營 , 加強 警戒 。

  收攏 所有 潰 散 兵 卒 , 清點 人 數 , 整 備 器 械 。 派 出 斥候, 向 東、 向 南 探 查 五 十 里。

  同 時,」 他 頓 了 頓, 目 光 掃 向 身 後 那 些 疲 憊 而 絕 望 的 士 卒,「 豎 起 御 旗! 就 說…… 陛 下 雖 陷 敵 手, 但 皇 命 尚 在, 大 唐 國 祚 未 絕!

  本 帥, 奉 旨, 於 此 整 軍, 以 待 時 變, 匡 復 社 稷!」

  「是! 元 帥!」 身 邊 的 將 領 勉 強 振 作 精 神, 領 命 而 去。

  很快, 簡 陋 的 營 寨 在 河 谷 中 搭 起。 那 面 殘 破 的 御 旗, 被 高 高 懸 掛 在 營 中 最 顯 眼 的 旗 杆 上, 在 呼 嘯 的 西 北 風 中, 獵 獵 作 響。

  河 谷 西 側 不 遠 處, 便 是 一 條 無 名 的 界 河, 河 對 岸, 隱 約 可 見 大 隋的 巡 騎 身 影。 雙 方 隔 著 這 條 淺 淺 的 河 流, 在 秋 日 的 寒 風 中, 默 默 對 峙。

  李靖 站 在 河 邊, 望 著 東 方 那 片 曾 經 屬 於 大 唐、 如 今 卻 已 易 主 的 土 地, 又 看 了 看 身 後 那 面 在 風 中 飄 搖 的 御 旗。

  「陛 下, 老 臣 盡 力了。」 他 低 聲 自 語, 聲 音 隨 風 飄 散,「 大 唐 …… 還 能 撐 多 久 …… 就 看 天 意, 和 …… 長 安 城 里, 那 些 人 的 選 擇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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