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空谷絕響,無聲驚雷(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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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邑陘」關內,絕地。

  晨光艱難刺破山谷上空的薄霧,卻照不進這長達數里、寬僅百餘步的死亡甬道。

  十五萬唐軍,連同他們的皇帝、他們的元帥、他們最後的希望,被死死困在這裡。

  兩側,是陡峭如刀削的灰黑山壁,高不可攀。山巔,密密麻麻的隋軍身影,如同沉默的死神,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堆積如山。

  前方,是嚴陣以待的隋軍精銳,槍戟如林,堵死了唯一可能的出口。

  後方,是被巨石、鐵閘、火油徹底封死的厚重關門。頭頂,是一線壓抑的、灰濛濛的天空。

  擁擠。令人窒息的擁擠。人與人,馬與馬,擠在一起,動彈不得。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汗臭、恐懼和絕望。

  士兵們茫然地站著,坐著,或躺在冰冷的地上。最初的瘋狂褪去,飢餓、乾渴、疲憊,以及無路可逃的冰冷現實,如同毒蛇,噬咬著每個人的心。

  糧袋早已空空如也。水囊在昨日的決死衝鋒中大多遺失或破損。

  有人趴在山壁滲水的苔蘚上舔舐,有人為爭奪泥窪里一點渾濁的泥水扭打。傷兵的呻吟此起彼伏,無人理會,漸漸微弱下去,直至無聲。

  死寂。一種比廝殺吶喊更可怕的、沉重的、令人發瘋的死寂,籠罩著整個山谷。只有風吹過山巔的嗚咽,和偶爾傳來的一聲崩潰的哭嚎。

  御輦被安置在相對稍寬敞些的谷地中央,周圍是玄甲軍殘部和御前侍衛用血肉之軀勉強圍出的小小空間。

  輦上,李世民面如金紙,氣息微弱,胸口纏著的繃帶,又被暗紅的鮮血浸透。他緊閉著眼,仿佛死去。

  但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他仍掙扎在生死邊緣。

  李靖、侯君集、房玄齡等僅存的幾位重臣,圍跪在御輦旁,人人面無人色,眼中是無邊的灰暗。

  侯君集雙目赤紅,拳頭緊握,指甲深陷肉中,卻不知痛。房玄齡老淚縱橫,花白的鬍鬚顫抖著。

  李靖,這位大唐軍神,此刻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僂,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水……水……」 御輦上,傳來微弱的、嘶啞的氣音。

  「陛下!陛下醒了!」 內侍喜極而泣,慌忙捧起一個空空的水囊,手足無措。李靖默默解下自己腰間僅存的、只剩一口的水囊,小心翼翼湊到皇帝唇邊。

  幾滴渾濁的、帶著皮革味道的液體,潤濕了李世民乾裂起皮的嘴唇。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眼瞼顫抖著,緩緩、極其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渾濁、黯淡,失去了往日銳利的神采,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病痛的折磨。他渙散的目光,在幾位重臣憔悴的臉上緩緩移動,仿佛在辨認,又仿佛只是茫然。

  「陛……下……」 房玄齡哽咽出聲,泣不成聲。

  李世民的嘴唇,嚅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他艱難地抬起一隻如同枯枝般的手,指向南方的天空——那是長安的方向。

  「……京……城……」 他凝聚起全身的力氣,聲音細如蚊蚋,卻帶著一種執拗的、最後的期盼,「……有……消息……沒?」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胸腔中擠壓而出,帶著血的腥氣。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靖,那裡面,是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祈求的光芒。是溺水之人,看向最後一根稻草的眼神。

  長安。那是他的都城,他的根基,他唯一可能的後援,他僅存的、渺茫的希望。

  長孫無忌回去了,太子在那裡,朝廷在那裡……或許,或許會有轉機?或許,會有援兵?或許,會有糧食?哪怕只是一點點……一點點也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靖身上。這個唯一可能掌握著外部一絲消息渠道的軍神。

  李靖渾身一震。他緩緩地、緩緩地,低下了頭。那張飽經風霜、慣於在屍山血海中不動聲色的臉,此刻,肌肉在劇烈地抽搐。

  他緊緊咬著牙關,下頜骨繃出剛硬的線條。他不敢看皇帝的眼睛,不敢看那裡面最後的、脆弱的期盼。

  他想起了昨夜,黑冰台的細作, 冒死用信鴿傳來的、 最後的、 也是唯一的 消息。 那紙條上的每一個字,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長安戒嚴, 太子監國, 稱病不朝。 長孫無忌被軟禁於府。 朝議紛紛, 多主…… 多主…… 與北地…… 切割。


  援兵、 糧秣…… 無。 河南亂愈熾, 蜀道仍絕。 河東…… 陷落過半。」

  切割。 無。 陷落。

  三個詞,如同三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長安,那個他們誓死效忠的帝國中樞,那個他們翹首以盼的希望之地,在皇帝和大軍陷入絕境之時,選擇的,是拋棄,是自保,是冷眼旁觀。

  太子稱病不朝?長孫無忌被軟禁?朝議主張切割?呵…… 呵呵…… 好一個「切割」! 好一個太子! 好一個滿朝文武!

  李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出鮮血,卻渾然不覺。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憤怒、絕望,如同滔天巨浪,席捲了他。

  為皇帝,為這數十萬忠心耿耿、如今卻困在此地等死的將士,也為他自己,為這一生的戎馬、忠心,最終換來的,竟是如此結局。

  「藥師……」 李世民微弱的、帶著催促和不安的聲音,再次響起。那期盼的目光,灼燒著李靖的脊背。

  李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冰冷,帶著山谷中絕望的塵埃味。

  他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滾燙的老淚,終於衝破了鋼鐵般的意志,奪眶而出,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無聲滑落。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動作僵硬,如同生鏽的木偶。

  喉嚨里,哽咽了一下,又一下。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嘶啞的、破碎的氣音。

  最終,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擠出了那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御輦周圍。

  「……沒有。」

  沒有。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將李世民眼中最後那一絲微弱的、掙扎的光芒,徹底、無情地,掐滅了。

  「……」 李世民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李靖,仿佛不認識他,仿佛要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玩笑或隱瞞的痕跡。

  然而,沒有。只有李靖臉上縱橫的淚痕,和那深不見底的、死一般的絕望。

  「呵…… 呵……」 李世民喉嚨里,發出古怪的、漏氣般的笑聲。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悽厲,越來越瘋狂。

  他渾身都開始顫抖,胸口的繃帶,迅速被新湧出的鮮血染紅、擴大。

  「哈…… 哈哈哈…… 好! 好一個『沒有』! 好得很! 好得很啊!」 他嘶吼著, 聲音尖銳刺耳, 充滿了無盡的怨毒、 嘲諷與絕望的瘋狂。

  「朕的好兒子! 朕的好臣子! 朕的好江山! 哈哈哈…… 都盼著朕死! 都巴不得朕死在這裡! 好! 好! 朕…… 朕成全你們!」

  「陛下! 陛下保重龍體啊!」 房玄齡撲到輦邊, 哭喊道。 侯君集目眥欲裂,仰天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

  周圍的玄甲軍士卒, 聽到皇帝這絕望的嘶吼, 不少人也忍不住, 低聲啜泣起來。 絕望的情緒, 如同瘟疫, 在這擁擠的山谷中, 迅速蔓延。

  李世民狂笑著, 笑到咳嗽, 笑到嘔血。 他猛地伸出手, 指向南方, 指向那長安的方向, 手指劇烈地顫抖著。

  「李承乾…… 你這個…… 逆子…… 無忌…… 你們…… 哈哈…… 朕…… 朕不甘心…… 不甘心啊……」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最後的力氣, 隨著那瘋狂的笑聲和絕望的嘶吼, 一同流逝。

  他的手, 無力地垂落下來, 眼中的光彩, 迅速黯淡, 最終, 只剩下一片死灰的、 空洞的絕望。

  他依舊瞪著天空, 但那目光, 已經穿透了雲層, 不知投向了何方。

  沒有援兵。 沒有糧草。 沒有希望。 甚至, 沒有了來自背後的、 哪怕是虛偽的關切。

  他, 和他的數十萬大軍, 被他的帝國, 被他的血脈, 被他曾經信任的一切, 徹底地、 無情地, 拋棄在了這北疆的絕谷之中。

  山谷, 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聲嗚咽, 和壓抑的、 絕望的哭泣聲, 在每一個角落裡, 低低地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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