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御帳問責,蕃使狡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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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軍,中軍御帳。

  帳內氣氛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牛油巨燭燃燒發出的噼啪聲,在此刻聽來都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意味。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血腥氣,以及一種無形的、令人坐立不安的恐懼。

  李世民已卸下金甲,只著一身明黃常服,斜靠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有些艱難。

  白日攻城受挫,西線吐蕃「敗退」的消息,如同兩記悶棍,狠狠砸在他心頭,那口強行壓下的腥甜,在聽聞吐蕃使者求見時,再次翻湧上來。

  帳下,李靖、侯君集、李道宗、長孫無忌等重臣分列兩旁,人人面色沉重,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御帳中央,吐蕃使者達扎撫胸躬身而立,臉上雖帶著禮節性的恭敬,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疏離與……不易察覺的譏誚?

  「達扎使者,」李世民的聲音嘶啞而冰冷,仿佛從九幽寒冰中鑿出,他努力挺直身體,目光如刀,死死釘在達扎身上,「你,給朕解釋解釋。」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重量:

  「朕與你贊普,有約在先。 朕傾國之兵, 御駕親征, 於此馬邑陘, 與逆賊主力決戰。 你吐蕃, 應出兵吐谷渾, 襲擾、 牽制, 甚至攻破其西線, 以為策應。」

  「可結果呢?」李世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怒與屈辱

  「朕的大軍,在這該死的城牆下, 損兵折將, 徒勞無功! 而你吐蕃的三萬精騎, 不僅未能在西線取得寸進, 反而 在野馬灘, 被那楊宗義的騎兵, 打得損失慘重, 狼狽後撤五十里!」

  他猛地一拍榻邊矮几,震得上面的藥碗跳起:「你告訴朕! 這就是你吐蕃的誠意?這就是你吐蕃的實力?這就是松贊干布答應朕的全力配合?!啊?!」

  面對大唐皇帝雷霆般的質問,達扎臉上恭敬之色不變,只是將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語氣卻帶著一種準備好的、不疾不徐的「無奈」:

  「尊貴的大唐皇帝陛下, 請您息怒, 且聽外臣一言。」

  「我吐蕃, 絕對是懷著最大的誠意, 來履行與陛下的約定。 我贊普與大相, 對此事極為重視, 特命我兄長論欽陵, 親率我吐蕃最精銳的『古拉』騎兵前來。

  絕非不願盡力, 實在是…… 實在是 事出有因, 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苦衷?」李世民冷笑,眼中寒意更盛,「你倒是說說, 有何『苦衷』, 能讓你吐蕃三萬精騎, 在草原上, 被一支不明數量的北隋騎兵, 打得後撤五十里? 難道那楊宗義麾下,都是天兵天將不成?!」

  「陛下明鑑!」達扎抬起頭,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委屈」和「後怕」,「正是因為事出突然, 才顯得那北隋之可怕!

  我軍按照約定, 進至野馬灘, 本欲尋找戰機, 襲擾其側後。 誰知, 那北隋的安北都護楊宗義, 早就在那裡埋伏了大批精騎!

  其兵力, 絕不止斥候所報的數千, 至少有兩萬以上! 且皆是草原上最兇悍的突厥鐵騎, 對地形極為熟悉, 來去如風!」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更重要的是, 我軍發現, 北隋在其西部邊境, 同樣修築了類似的, 極為堅固的城牆與烽燧體系!

  並非如我們之前所想, 只是一道單薄的防線! 楊宗義的騎兵,正是依託這些工事, 才能如此快速地集結、 出擊, 並在得手後迅速退入工事之後, 讓我軍追之不及!」

  「城高牆堅, 守備森嚴, 騎兵精銳, 且有完善工事為依託……」 達扎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

  「陛下, 不是我吐蕃不盡力, 實在是 那北隋在西線的防禦, 遠比我們預想的要堅固得多, 兵力也雄厚得多!

  我軍猝不及防, 遭遇伏擊, 為保存實力, 以圖後續, 不得不暫時後撤, 重新審視局勢啊!」

  一番話,將吐蕃的「敗退」巧妙地包裝成了「遭遇北隋預設埋伏、工事堅固、敵情不明下的謹慎之舉」,並將責任推給了「北隋防禦遠超預期」,甚至暗示大唐方面提供的情報有誤。

  「城高牆堅?防禦遠超預期?」李世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達扎

  「你當朕是三歲孩童嗎? 那逆子在北疆才立足幾年? 哪來的人力物力, 在東線修築千里長城的同時, 還能在西線也建起完備的防禦體系?


  還能養著數萬精銳騎兵機動? 這分明是你吐蕃畏戰怯敵, 出工不出力! 甚至, 是不是暗中與那逆子有了什麼勾連?!」

  最後一句質問,已是誅心之論。帳中唐將聞言,看向達扎的目光頓時充滿了懷疑與敵意。

  達扎心中一跳,但臉上反而露出了被冤枉的「激憤」之色,他挺直了腰板,聲音也提高了一些:

  「陛下!此言恕外臣萬萬不敢苟同! 我吐蕃若真與北隋有勾連,又何必應陛下之邀,千里迢迢派兵東來?

  又何必在野馬灘與北隋騎兵血戰一場,損失兩千餘勇士? 這些勇士的鮮血,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我吐蕃的誠意與付出嗎?!」

  他語氣轉為「懇切」:「陛下, 外臣絕無推諉之意。 我吐蕃願與大唐共同對敵之心, 天日可鑑!

  然, 戰場之事, 需因勢利導。 如今東線陛下親率大軍, 面對的是北隋最堅固的主力防線, 一時受挫, 亦在情理之中。

  我西線, 同樣面對意想不到的強敵與堅城。 此非一方之過, 實乃那北隋逆賊, 確有其詭異與強悍之處!」

  「當務之急, 非相互猜忌, 而是我唐、蕃兩軍, 如何加強協同, 共克難關!

  我贊普已有明示, 若陛下能在東線打開局面, 或尋得北隋防線之確切弱點, 我吐蕃大軍, 必將全力以赴, 予以配合!

  但前提是…… 陛下, 我們需要更準確的情報, 更有效的進攻策略, 而不是…… 一味的強攻硬打啊!」

  一番話,連消帶打,既「澄清」了吐蕃的「冤屈」,又「體諒」了唐軍的「挫折」,最後將球踢回給李世民——你東線打不開,情報不准,策略不對,我吐蕃怎麼配合?

  李世民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瞪著眼前這個巧舌如簧的吐蕃使者。

  他知道達扎的話里至少有一半是推諉和藉口,但他此刻,竟然無法拿出更有力的證據來駁斥!

  因為東線的受挫是事實,西線吐蕃遇伏後撤也是事實。繼續強硬逼迫,除了讓本就不穩固的聯盟更加離心離德,似乎並無益處。

  更可怕的是,達扎口中描述的「西線堅固工事」、「雄厚騎兵」,如果真的存在……那意味著,那逆子的實力和準備,遠比他想像的,要深厚得多!

  一股冰冷的、混合著無力、憤怒與深深忌憚的寒意,從李世民腳底升起,瞬間席捲全身。

  「你…… 下去吧。」良久,李世民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頹然地揮了揮手,聲音嘶啞而疲憊。

  「外臣告退,願陛下早日覓得破敵良策, 我吐蕃定當鼎力相助。」 達扎恭敬地行禮,退出了御帳。轉身的剎那,他嘴角那絲難以察覺的譏誚,終於徹底浮現。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李世民粗重而艱難的喘息聲。

  「陛下……」長孫無忌擔憂地上前。

  「都給朕……滾出去。」李世民閉上眼,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驅逐之意。

  眾臣面面相覷,最終只能默默行禮,退出了御帳。

  帳內,只剩下李世民一人,獨自面對著搖曳的燭火,和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挫敗。

  城高牆堅……

  這四個字,如同魔咒,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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