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鐵流北去,童言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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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春明門外。

  通往北方的官道,早已被先行出發的斥候、輔兵以及連綿不絕的輜重車隊碾得塵土飛揚。

  此刻,真正的主力大軍,那三十萬從玄武門誓師而出的、代表著大唐最後尊嚴與賭注的野戰精銳,正如同一條沉重、緩慢卻無可阻擋的金屬巨蟒,開始蠕動它龐大的身軀,蜿蜒出城。

  走在最前列的,是李世民直屬的、最為精銳的「百騎」擴充而成的「千牛衛」以及部分玄甲軍舊部重組而成的「御前鐵騎」,他們甲冑鮮明,旗幟獵獵,拱衛著那輛異常龐大、裝飾著金龍與兵戈圖案的御用金根車。

  李世民並未乘車,而是披甲持劍,騎在一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西域寶馬上,行進在御駕之前,努力維持著親征天子應有的昂揚姿態,儘管他眉宇間的疲憊與蠟黃的臉色,在近距離觀察下依舊難以完全掩飾。

  御駕之後,是李靖、侯君集、李道宗等統帥的中軍本陣,各色將旗、帥旗、姓氏旗在風中招展,旗下是紀律嚴明、沉默行軍的步騎方陣。

  刀槍的寒光連成一片,腳步聲、馬蹄聲、車輪滾動聲、甲葉摩擦聲,匯合成一股低沉而令人心悸的轟鳴,伴隨著揚起的遮天蔽日的塵土,緩緩向北蔓延。

  道路兩旁,早已被京兆府的差役、金吾衛的士兵清場、隔離。

  但仍有無數長安的百姓,被這前所未有的大軍出征場面所吸引,或遠遠躲在坊牆、樹後,或擠在官兵勉強維持出的狹窄「觀禮」區域,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神情複雜地觀望著這支代表著帝國最後力量的洪流。

  有老人默默垂淚,低聲念叨著出征子侄的名字;有婦人緊捂嘴巴,眼中含淚,懷中摟著懵懂無知、正興奮地指著盔明甲亮的軍隊咿呀學語的孩童;有青壯年男子,臉上既有對軍容的震撼,也有對前路的茫然,或許還夾雜著一絲被皇帝誓言煽動起的血氣。

  更多的,是一種沉沉的、壓抑的、仿佛巨石壓在心頭般的靜默。這不是歡送王師出征的狂熱,而是一種目睹某種龐大、沉重、且結局難料之事發生時,本能產生的敬畏、憂慮,與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八十萬大軍北伐,御駕親征,口號喊得震天響,可經歷過隋末戰亂、深知戰爭殘酷的長安老人心中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掏空府庫,耗盡民力,屍山血海,十室九空。

  無論勝負,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都將承受難以想像的代價。

  「爺爺,爺爺!」在離官道稍遠一些、靠近坊牆的一片稀疏的柳樹林邊,一個約莫五六歲、扎著羊角辮、穿著打補丁但漿洗得很乾淨棉襖的小女孩,努力踮著腳,從人縫中看著那似乎永遠也走不完的軍隊。

  她的小臉被早春的寒風吹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晶晶的,充滿了孩童對龐大事物單純的好奇。

  她扯了扯身邊一位鬚髮花白、身形佝僂、緊緊攥著她小手的老者的衣角,聲音清脆地問道:

  「爺爺,爺爺!那些騎馬拿槍的叔叔伯伯,是要去哪兒呀? 怎麼這麼多人?好長好長的隊伍呀!」

  老者連忙低下頭,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枯手,輕輕捂住了孫女的嘴,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見無人注意他們這偏僻角落的一老一小,才稍稍鬆了口氣,壓低聲音,用只有祖孫二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囡囡,噓——!可不敢亂說話! 那是……那是皇帝陛下的天兵,要去……要去北邊打壞人。」

  「打壞人?」小女孩眨巴著大眼睛,努力消化著這個信息,「北邊有很壞很壞的壞人嗎?皇帝伯伯要讓這麼多人去打他?那個壞人是不是長得特別嚇人,會吃小孩?」

  老者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悲哀,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對遙遠北方的模糊印象。

  他想起去年冬天,從北邊過來的一個遠房親戚帶來的消息,說北邊那位「燕王」在龍城那邊,不僅打敗了突厥人,還讓被抓去的漢人奴隸回家,分田地

  甚至還教胡人種地……消息很零碎,真真假假,但似乎和皇帝說的「十惡不赦」、「勾結胡虜」不太一樣。尤其是,那位親戚提到,北邊現在好像不叫「燕」了,叫「大隋」了……

  「囡囡,」老者猶豫了一下,終究是沒忍住,用更低、幾乎像耳語般的聲音,對孫女說道,仿佛在傾訴一個天大的秘密,「爺爺聽說……北邊那位大隋皇帝啊,其實……其實是個挺好的人。」

  「好人?」小女孩更困惑了,「好人皇帝伯伯為什麼要打他?」

  「聽說……是他收服了突厥人呢。」老者聲音更輕,帶著不確定和一絲嚮往,「讓那些以前老來搶我們糧食、殺我們人的突厥騎兵,都聽話了,不搶了,還幫著守邊呢……」這話他自己也說得心虛,畢竟離長安太遠,傳言難辨。


  「收服了突厥人?」小女孩雖然不太懂「收服」的確切含義,但「不搶了」、「守邊」她似乎能明白一點,歪著頭,天真地問:「那他不是做了好事嗎?皇帝伯伯為什麼要讓這麼多人去打做好事的人呀?」

  「哎呀!我的小祖宗!」老者嚇得臉都白了,這次是真真切切地捂緊了孫女的嘴,緊張地四處張望,生怕這「大逆不道」的童言稚語被旁人聽了去。「這話可不能再說啦!要殺頭的! 回家,咱們趕緊回家!」

  他不由分說,抱起還在困惑中掙扎的小孫女,彎著腰,低著頭,像做賊一樣,匆匆擠出了圍觀的人群,向著狹窄破舊的坊間小巷深處快步走去。

  仿佛身後那支鋼鐵洪流揚起的塵土,和皇帝那「誓滅北隋」的誓言,都帶著某種令人窒息的不祥,要將他這螻蟻般的平民,連同他那點微不足道的疑惑,一起吞噬掉。

  小女孩趴在爺爺瘦削的肩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漸漸遠去的、如同移動山脈般的軍隊,還有高頭大馬上那個被眾人簇擁的、金甲閃閃的「皇帝伯伯」的背影,小腦袋裡充滿了無法理解的問題。

  為什麼好人要打好人?

  為什麼皇帝要讓這麼多人去打一個「收服了突厥」的好皇帝?

  為什麼爺爺那麼害怕,不讓她問?

  她不懂。她只是覺得,那支軍隊好大,好嚇人。那個騎白馬的「皇帝伯伯」,看起來也好兇,好累的樣子。而爺爺說的那個「大隋皇帝」,聽起來……好像沒那麼壞?

  只有那抱著孫女倉皇離去的老者佝僂的背影,和懷中孫女那純真而困惑的眼神,成為了這支浩蕩北去、賭上國運的軍隊旁,一個無聲的、卻充滿隱喻的註腳。

  師出,當真「有名」?

  這傾盡國力的征伐,帶來的,又會是凱旋的榮耀,還是……更深重的災難與無盡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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