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雙刃劍,棋手成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太極殿內,落針可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等待著年輕皇帝的決斷。

  贊婆伏地不起,額頭緊貼著光潔的金磚,姿態卑微到了極致,然而袍袖遮掩下的雙手,卻已攥緊,掌心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賭的,就是這位隋帝的年輕氣盛與自信,賭他會被這番「合情合理」的說辭打動,至少,是暫時穩住,以爭取時間,觀望唐隋戰局。

  只要隋帝不立刻翻臉,他此行的初步目的——近距離觀察、示好穩住隋廷、為吐蕃爭取戰略迴旋空間——就算達成。

  楊宗義等人則是怒目而視,恨不得立刻戳穿這吐蕃使者的滿口謊言。但他們也清楚,國與國之間,言辭交鋒只是表象,最終看的還是實力與利益。陛下會如何應對?

  良久,御座之上,那平靜無波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是回應贊婆,而是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使者此言,倒是讓朕想起一物。」

  楊恪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高原之上,有一種鷹隼,極為兇猛,捕食獵物時,慣用一法。

  它不會立刻撲殺,而是先在高空盤旋,緊盯下方爭鬥的狼與氂牛。待得兩敗俱傷,或一方力竭,它便疾沖而下,或啄食傷者之眼,或撕扯勝者之肉, 總能滿載而歸,而自身,往往毫髮無損。」

  他頓了頓,冕旒微晃,目光似乎穿透了珠串,落在了贊婆身上:「松贊干布贊普,可是想做這等聰明的鷹隼?

  讓朕與李世民,這兩頭在他看來或許會兩敗俱傷的狼與氂牛,在下面拼死搏殺,他高高在上,盤旋觀望, 最後看準時機,俯衝而下,攫取最大的好處?」

  贊婆心中一沉,背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隋帝的比喻,精準、狠辣,直指吐蕃此番行事最核心的算計!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任何言辭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楊恪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用那種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語氣說道:

  「想做鷹隼,不錯。有野心,有智謀,懂得審時度勢,趨利避害。 松贊干布和祿東贊,是人物。」

  「但,」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錐刺骨,「想做鷹隼,也得先看看,下面的『狼』和『氂牛』, 願不願意給你這個機會!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爪子和喙,夠不夠硬,能不能在狼與氂牛的反擊下,全身而退!」

  「更得想清楚,」楊恪身體微微前傾,雖然隔著珠串,但贊婆仿佛能感覺到兩道銳利如刀的目光刺在自己身上,「當兩方都看清了你這隻『鷹隼』的盤算,你這左右逢源、待價而沽的把戲,還能玩得轉嗎?」

  「你吐蕃,」楊恪一字一頓,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迴蕩,「此刻,在我大隋眼中,在偽唐眼中,在天下有識之士眼中,已然成了一把雙刃劍,一根牆頭草!」

  「雙刃劍,用得好,可傷敵。用不好,或握得不緊, 第一個割傷的,就是持劍者自己!」

  「牆頭草,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看似總能順應風向,保全自身。可若是兩邊的風,都停了,或者,兩邊都厭惡你這隨風倒的德性,一起動手,要把你這根草,連根拔起呢?」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敲在贊婆心上,也敲在殿中眾臣心頭。原本還有些憤怒吐蕃狡詐的臣子,此刻心中豁然開朗,繼而湧起一股寒意與明悟。

  是啊,吐蕃想玩平衡,想當漁翁。可當漁翁的心思被水裡的魚看得一清二楚時,漁翁,還能安穩釣魚嗎?

  楊恪的聲音恢復了平淡,卻更顯森然:「你以為,你吐蕃陳兵吐谷渾,是在向朕,也是在向李世民,展示肌肉,增加籌碼? 錯了。

  在朕看來,那恰恰暴露了你們的貪婪、短視與首鼠兩端! 在李世民看來,你們同樣是一群餵不熟、隨時可能反噬的豺狼!」

  「你們以為,可以憑藉地利,在唐、隋之間,待價而沽,左右逢源? 朕可以明確告訴你,在我大隋這裡, 沒有待價而沽,只有明確站隊!沒有左右逢源,只有忠順或敵對!」

  「至於李世民那邊……」楊恪嗤笑一聲,「他或許暫時需要你們在側翼牽制朕,但他心中,就真的信任你們?就不防備你們?他給你們的許諾,有多少是鏡花水月,你們自己清楚!

  朕甚至可以斷言,一旦他在與朕的交鋒中稍占上風,或者覺得不再需要你們,第一個要收拾的,未必是朕,而是你們這只不聽話、總想多叼一塊肉的『鷹隼』!」

  贊婆伏在地上的身體,已經開始微微顫抖。隋帝的話,剝開了所有虛偽的外衣,將吐蕃那點自以為高明的算計,赤裸裸地擺在了陽光下,更將其面臨的極端危險處境,血淋淋地揭示了出來! 在兩大強權的夾縫中玩火,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


  「所以,」楊恪最終總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回去告訴松贊干布, 別把自己想得太聰明,也別把別人都當傻子。天下這盤棋, 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當棋手的。

  有時候, 自以為是的棋手,往往會變成別人棋盤上,一枚隨時可以被捨棄、甚至被用來兌子的棋子!」

  「是安心做朕西陲的藩籬,謹守本分,開放商路,朕可保你吐蕃安寧,甚至有所賜予。」

  「還是繼續首鼠兩端,妄想火中取栗,那就別怪朕,在騰出手來之後,將你吐蕃,也列入必須清理的名單!」

  「至於現在,」楊恪揮了揮手,仿佛在驅趕一隻蒼蠅,「你帶來的『誠意』,朕收到了。你那些『不得已』的苦衷,朕,也『聽明白了』。

  龍城風光不錯,使者可以多住幾日,好好看看。看看我大隋的軍容,看看我龍城的民心, 也好好想想,你吐蕃, 到底該何去何從。」

  「退下吧。」

  內侍高亢的唱喏聲響起:「陛下有旨,吐蕃使臣退朝——!」

  贊婆渾渾噩噩地站起身,只覺得雙腿有些發軟,背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什麼也說不出來。

  隋帝那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將他,將吐蕃的所有算計、所有僥倖,剖解得體無完膚,更將那可怕的、被兩大強權同時視為不穩定因素、隨時可能被聯手扼殺的未來,赤裸裸地擺在了他面前。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帶著籌碼來的精明棋手,此刻才驚覺,在真正的上位者眼中,他,乃至整個吐蕃,或許真的只是一枚難以掌控、需要警惕、必要時可以隨手抹去的棋子。

  「外臣……告退。」他艱難地躬身行禮,在滿朝文武或嘲諷、或冰冷、或憐憫的目光中,有些踉蹌地退出了太極殿。

  殿外陽光刺眼,贊婆卻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雙刃劍,牆頭草,棋子……

  隋帝的話,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這一次出使,他得到了近距離觀察龍城的機會,但也得到了一個遠比觀察結果更殘酷、更清晰的認知。

  吐蕃的處境,遠比他和邏些想像的,要危險得多。

  而龍城太極殿內,楊恪已經將目光從殿門收回,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都看清楚了吧?」他淡淡道,「吐蕃,已不足為慮。至少在此戰分出勝負前,他們不敢,也沒有能力,真正與我大隋為敵。

  傳令楊宗義、趙雲,西線保持壓力,加強戒備即可。我們的重心, 依舊在南面!」

  「臣等遵旨!」眾臣轟然應諾,看向御座上那年輕身影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陛下不僅看穿了吐蕃的圖謀,更用一番犀利言辭,從心理和戰略上,徹底瓦解了吐蕃使者的氣勢,甚至可能動搖其國策!這已不是簡單的邦交辭令,而是洞悉人性、駕馭大勢的帝王心術!

  吐蕃這把「雙刃劍」,在陛下手中,或許已不再鋒利,反而可能成為其揮向敵人的……一根猶豫不決、隨時可能折斷的脆弱木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