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朝堂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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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太極宮,兩儀殿。

  李世民高踞御座,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與疲憊,但那雙深陷的眼窩中,燃燒的不再是單純的怒火,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混合了屈辱、恨意、殺機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的光芒。

  他不再咆哮,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殿下肅立的文武重臣。

  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李靖、侯君集、李道宗……帝國的核心決策層,幾乎盡數在此。人人面色沉肅,眉頭緊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力感。

  「諸卿,」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悸,「北疆之事,已非癬疥之疾,實乃心腹大患,國賊逆首。

  楊恪那逆子,祭天稱帝,複姓立國,僭用傳國玉璽,此獠不除,朕寢食難安,大唐國祚堪憂。

  前番朕已下旨,調集天下兵馬,準備糧秣軍械,意欲畢其功於一役,犁庭掃穴,踏平龍城。如今,已近一月,諸般準備,進展如何?有何良策,可速定此逆?」

  他將問題拋了出來,目光首先看向尚書左僕射、總領政務的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心中一凜,出列躬身,聲音沉重:「回稟陛下。

  自陛下嚴旨下達,戶部、兵部、工部等有司,皆已全力運轉。河東、河北、隴右、朔方諸道兵馬,已陸續接到調令,正向預定集結地開拔。

  然……大軍集結,非一日之功,數十萬人馬路途遙遠,糧草轉運,器械補充,民夫徵發,皆需時日。

  且去歲北征新敗,士氣需重振,損耗需補充,欲在短時間內集結一支足以滅國的大軍,實非易事。

  目前,糧秣僅能滿足首批三十萬大軍三月之需,後續,尚需加緊籌措。」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御座上面無表情的李世民,硬著頭皮繼續道:「且,那逆酋楊恪,自立國之後,北疆防務似有異動。

  據邊關奏報及百騎司探查,逆賊似乎在其控制區南緣,依託山勢,大規模修築工事,增設烽燧哨卡,遷移人口,一副全力固守之態。

  其軍雖號稱不多,然皆為精銳,尤以其『玄甲』、『龍騎』為甚,加之新得『傳國玉璽』,蠱惑人心,此時若倉促進兵,恐其憑險固守,以逸待勞,於我軍不利。」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集結大軍需要時間,後勤壓力巨大,而且對方也沒閒著,正在拼命修烏龜殼,咱們急著打過去,可能啃不動,還容易崩了牙。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沒有對長孫無忌的話做出評價,目光轉向了兵部尚書、也是此次計劃中的主帥之一,李靖。

  「藥師,你以為如何?」

  李靖鬚髮皆白,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目光銳利。他出列,抱拳沉聲道:「陛下,長孫僕射所言,俱是實情。

  用兵之道,天時、地利、人和、糧秣、士氣,缺一不可。如今我方天時尚可,人和亦具,然地利在敵,糧秣轉運艱難,士氣尤需提振。

  那逆酋楊恪,用兵詭詐,善出奇兵,更兼麾下有數支戰力驚人之精銳。去歲英國公之敗,便是前車之鑑。」

  他頓了頓,眉頭皺得更緊:「更讓臣憂慮者,是近日邊關與百騎司皆有異常奏報。言逆賊控制區南線,數日之間,地動山搖,塵霧蔽天,似有大規模地脈變動,或人為改易地形之舉。

  之後,便有無數黑衣軍士,如同鬼魅般出現於各處險要,據守新建之關隘、烽燧。其軍容之盛,甲冑之精,紀律之嚴,前所未見,絕非尋常邊軍或胡騎可比,倒像是……像是傳說中先秦之銳士。

  此事,太過匪夷所思,然多方佐證,恐非空穴來風。」

  李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帶著一種資深統帥的敏銳與凝重。他所說的「黑衣軍士」、「先秦銳士」,正是楊恪剛剛獲得的「大秦長城守衛軍」開始部署的跡象!

  雖然這個時代的人無法理解「系統」的存在,但那種超越時代、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且突然出現的大規模軍隊,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憑空冒出數十萬大軍?還像秦軍?」侯君集在一旁忍不住出聲,語氣帶著懷疑與不耐,「衛公是否太過危言聳聽?或是逆賊故布疑陣,虛張聲勢?」

  「故布疑陣?」李靖看了侯君集一眼,目光如電,「虛張聲勢,可令地動山搖?可令斥候、邊民,皆言之鑿鑿,描繪出幾乎一模一樣的黑衣、黑甲、持長鈹勁弩之軍?


  若非親眼所見,眾口何以如此一詞?侯尚書,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更不可不信其有。」

  侯君集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但也不敢再強辯。

  李世民聽著李靖的陳述,臉色更加陰沉。他自然也得到了百騎司類似的密報,只是不如李靖這般綜合清晰。

  憑空多出數十萬「疑似先秦銳士」的守軍?這比「傳國玉璽」重現,更加令人匪夷所思,也……更加令人不安。

  這意味著,楊恪手中的力量,可能遠超他們之前的預估,其「詭異」與「深不可測」,再次升級。

  「依衛公之見,該當如何?」李世民沉聲問。

  李靖深吸一口氣,肅然道:「陛下,臣以為,當此之時,更需慎重。一,繼續全力集結大軍,籌措糧草,不可因疑慮而懈怠,反需加快,以備萬全。

  二,加派精銳斥候,不惜代價,務必摸清南線突然出現之黑衣軍之虛實、數量、布防詳情。

  三,聯絡薛延陀、契丹等部,許以重利,令其從北方或側翼牽制逆賊,分散其兵力。

  四,暫緩預定之全面進攻,待敵情明了,我軍完全就緒,再尋戰機,或以泰山壓頂之勢,多路並進,或以奇兵穿插,斷其糧道,困而殲之。

  總之,此戰,關乎國運,絕不可再有閃失!」

  李靖的策略,核心就是一個「穩」字。在敵情不明、對方似乎又多了未知底牌的情況下,貿然總攻風險太大。

  他主張先徹底查明情況,完成己方準備,並利用外交手段製造有利態勢,再圖決戰。

  這無疑是老成持重之見。但在已經被楊恪逼到懸崖邊、急欲雪恥的李世民聽來,卻顯得有些遲緩,有些不夠解恨。

  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房玄齡、高士廉等文臣,大多面露沉思,傾向於支持李靖的穩妥策略。

  而侯君集等部分武將,則覺得李靖過于謹慎,有畏敵之嫌,但一時也拿不出更好的、能說服皇帝和眾人的具體方案。

  對付一個擁有「傳國玉璽」法統加持、坐擁堅城、擁有數支精銳野戰騎兵、如今又疑似憑空多出數十萬專精防守的「古之銳士」、並且明顯在瘋狂加固防線的敵人……

  怎麼打?

  強攻?傷亡難以預估,且對方擺明了要打防守反擊。

  分兵?對方騎兵精銳,容易被各個擊破。

  圍困?對方有「天工院」,似乎能自產不少軍械物資,又有草原作為後方,未必能耗死。

  奇襲?對方防線正在快速成型,斥候嚴密,奇襲難度極大。

  速戰速決?後勤和兵力集結需要時間,且對方巴不得你倉促進攻。

  拖下去?夜長夢多,楊恪那邊可以繼續鞏固內部,發展實力,甚至可能聯合更多外族……

  似乎……怎麼打,都有問題。

  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困局感,籠罩在整個兩儀殿的上空。

  面對楊恪這個不按常理出牌、底牌層出不窮的「逆子」,即便是匯聚了當世頂尖文武的唐廷核心,此刻也感到了深深的棘手與束手無策。

  李世民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的那股暴戾與焦灼,如同被澆了油的火,再次隱隱升騰。但他強行壓制住了。

  他知道,李靖說得對,此戰關乎國運,不能再有閃失。

  可是……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那個逆子在北邊,安安穩穩地做他的「大業皇帝」,甚至繼續發展壯大嗎?

  「朕……知道了。」良久,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疲憊的冰冷,「便依衛公所言。加緊籌備,加緊探查。但,最遲……秋收之後,朕要看到大軍齊備,朕要看到破敵之策!」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殿外北方的天空,一字一句,如同從萬年寒冰中鑿出:

  「無論那逆子有何妖法,無論他變出多少兵馬,這大唐的天,還輪不到他來換!」

  朝會散去,但縈繞在君臣心頭的沉重與迷茫,卻並未隨之消散。

  如何對付楊恪?這個看似簡單,卻讓整個大唐最高決策層都感到無從下口的問題,依舊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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