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慈安問後,帝心難測(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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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城,皇宮,慈安宮。

  雖已入春,但北地的夜晚依舊帶著料峭寒意。宮室內炭火靜靜燃燒,驅散著濕冷,也將太后楊氏保養得宜的面容映照得愈發溫婉柔和。

  她斜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參茶,目光卻並未停在茶水上,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投向坐在下首繡墩上的兒子——如今的大業皇帝,楊恪。

  楊恪已換下朝會時的袞冕,只穿著一身玄色暗金紋的常服,姿態放鬆,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深沉與隱約的疲憊,卻瞞不過母親的眼睛。

  他正聽著內侍省首領太監低聲稟報著宮中用度、太后起居等瑣事,神情平靜,偶爾點頭。

  待內侍稟報完畢,躬身退下,殿內只剩下母子二人與幾名遠遠侍立的宮女時,楊太后放下茶盞,輕輕揮了揮手,連那幾名宮女也悄然退了出去。

  殿內更顯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恪兒,」楊太后開口,聲音溫和,帶著母親獨有的關切,「今日朝會上,哀家聽馬周、崔浩他們奏事,條分縷析,井井有條,你麾下這些文武,確是難得的幹才。有他們輔佐,這開國之初的千頭萬緒,總算有了章程。」

  「母后過譽了。馬周等人,確是股肱之臣,許多事離了他們,朕也難以周全。」楊恪微微欠身,語氣恭謹。在母親面前,他總會刻意收斂些帝王的威壓。

  楊太后點了點頭,沉吟片刻,話鋒卻輕輕一轉:「朝政有能臣打理,哀家是放心的。只是……恪兒,有些事,關乎國本,關乎皇家體統,卻是臣子們不便多言,也唯有哀家這個做母親的,才能與你分說一二。」

  楊恪心中微動,已然猜到母親要說什麼,面上卻不動聲色:「母后請講。」

  楊太后坐直了些身子,目光直視著兒子,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鄭重:「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君,亦不可……長久無後啊。」

  果然。

  楊恪心中輕嘆。這個問題,他並非沒有想過。只是如今內憂外患,強敵環伺,他幾乎將所有心力都放在了鞏固政權、整軍經武、應對大唐即將到來的瘋狂反撲上。後宮之事,在他看來,遠非當務之急。

  「母后,」楊恪放下手中的茶盞,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動搖的堅定,「如今大業初立,根基未穩。北有草原諸部需羈縻震懾,南有李唐百萬大軍虎視眈眈,厲兵秣馬,不日恐將大舉來犯。

  內政、軍務、邊防、人心,千頭萬緒,皆需朕親自過問,日夜操勞尚恐不及。此時談論立後納妃,是否……為時尚早了些?」

  他頓了頓,看向母親眼中那抹隱藏的憂慮,放緩了語氣:「朕知母后是為朕,為這大業江山著想。

  中宮乃國母,母儀天下,確能安定人心,彰顯新朝氣象。然,立後非比尋常,需德才兼備,家世清白,更需……時機恰當。

  如今朕初登大寶,百廢待興,若倉促立後,非但難以選出真正合適之人,反可能因各方勢力角逐,徒生事端,擾亂朝局,於國不利。」

  楊太后聽著兒子條理清晰、幾乎無懈可擊的分析,心中那份憂慮並未完全消散,反而更深了一層。

  她自然明白兒子所說的都是實情,如今的「大業王朝」,看似祭天立國,氣勢如虹,實則如同建立在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稍有不慎便是傾覆之禍。

  兒子的全部精力,確實應該放在最要緊的國事上。

  可是……

  「恪兒,你的難處,哀家明白。」楊太后輕嘆一聲,眼中泛起慈愛而複雜的光芒,「你從小便是個有主意的,凡事看得深遠,想得周全。

  如今身為帝王,肩扛一國之重,更是如履薄冰。哀家不是要你立刻便大張旗鼓地選秀立後,只是……這後宮之中,終究不能長久空虛。」

  她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飄向慈安宮偏殿的方向,那裡住著那位身份尷尬、被遺忘般的長孫月。

  「你如今是皇帝了,不再是幽州的燕王。皇帝的家事,便是國事。」

  楊太后的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即便不立刻立後,這後宮主事之人,子嗣傳承之慮,終究是避不開的。

  朝野內外,無數雙眼睛都在看著。你越是迴避,猜測非議便越多。長孫氏那孩子……雖是其父之過,但她既已在此,名分尷尬,長久置之不理,亦非長久之計。

  還有……你年紀也不小了,尋常百姓家,這般年紀也早已兒女繞膝。皇家血脈,關乎國本穩固啊。」


  最後這句話,才是楊太后心中最深沉的擔憂。兒子如今是開國皇帝,若遲遲無子,一旦有變,這剛剛建立的王朝,將立刻陷入巨大的繼承危機之中,甚至可能瞬間分崩離析。這比外部的軍事威脅,更加致命。

  楊恪沉默了下來。母親的擔憂,他何嘗不知?只是……他腦海中閃過那枚溫潤的傳國玉璽,閃過北疆蒼茫的草原與即將到來的血戰,閃過黑冰台密報中長安李世民那瘋狂備戰、李承乾蠢蠢欲動的消息……千鈞重擔,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兒女情長,後宮瑣事,在此刻的他看來,近乎是一種奢侈的負擔,甚至可能成為被人利用的弱點。

  「母后的苦心,朕……知曉了。」楊恪最終緩緩開口,沒有直接反駁,但也沒有應承,「此事……容朕再思量。

  如今開皇新立,萬象更新,首要之務在於穩固。

  立後選妃,關乎禮制,不可不慎重。待北疆稍靖,朝局更穩,朕自會與馬周、崔浩等人商議,依禮制徐徐圖之。至於長孫氏……」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無波:「她既在宮中,便依母后之意,多加照拂便是。其餘,暫且不論。」

  這話等於將立後之事無限期推遲,對長孫月也只是給予了最基本的「照拂」,並未給予任何明確名分或承諾。

  楊太后看著兒子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再多說也無益。兒子已非當年宮中那個需要她庇護的稚子,而是執掌生殺、開創基業的帝王。

  他的考慮,或許比她這個深宮婦人,更加冷酷,也更加……正確。

  「也罷……」楊太后終究是心疼兒子,不願再給他增添煩惱,只得將滿腹話語化為一聲輕嘆,「你心中有數便好。只是……萬事務必以龍體為重,莫要太過操勞。這大業的江山,還長著呢。」

  「兒臣謹記母后教誨。」楊恪起身,恭敬行禮,「夜已深,母后早些安歇。兒臣告退。」

  看著兒子那挺拔而孤獨的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門外,融入沉沉的夜色,楊太后獨自坐在溫暖的宮室內,心中那絲關於「國本」的憂慮,卻並未隨著兒子的離去而消散,反而如同殿外漸起的夜風,絲絲縷縷,纏繞不休。

  她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參茶,卻無心再飲。

  皇帝的家事,便是國事。

  (感謝各位讀者老爺的支持,今日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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