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青雀慰父,承乾生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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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儀殿內,帝王的雷霆震怒與血腥口諭帶來的壓抑與寒意尚未散去,宮人們噤若寒蟬地收拾著狼藉。

  李世民在太醫的緊急施針用藥下,嘔血雖暫止,但臉色依舊灰敗如金紙,斜倚在御座旁的軟榻上,胸口劇烈起伏,眼中那駭人的血絲與死寂的怨毒交織,令人不敢直視。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重臣皆垂手侍立在下,面色凝重,無人敢在這時輕易開口。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的冰。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殿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不失沉穩的腳步聲,以及內侍小心翼翼的通報:

  「陛下,魏王殿下在殿外求見,聽聞陛下聖體欠安,憂心如焚,特來問安。」

  魏王,李泰。

  李世民布滿血絲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嗬嗬輕響,算是默許。

  很快,一個身著親王常服、體態略顯豐腴、但面容白皙、氣質溫文儒雅的青年,快步走入殿中。

  正是四皇子,魏王李泰。他臉上帶著毫不作偽的急切與擔憂,一進殿,目光便牢牢鎖定在軟榻上面無人色的父親身上,眼眶瞬間就紅了。

  「父皇!」李泰搶前幾步,在距離軟榻數尺處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兒臣聽聞父皇……父皇……心中實在惶恐不安!特來探望,父皇,您……您千萬要保重龍體啊!」

  他抬起頭,淚光在眼中打轉,看著李世民憔悴不堪、嘴角甚至還有未擦淨血痕的面容,臉上露出真切的痛心之色:「父皇乃萬金之軀,天下之主,大唐的擎天之柱!豈能為那些……那些悖逆人倫、不識天數的跳樑小丑,而如此動怒,傷及聖躬啊!」

  李泰的話語,充滿了對父親的關切與對「逆賊」的不屑,更刻意強調了李世民「天下之主」、「擎天之柱」的地位,與那「跳樑小丑」形成鮮明對比。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直接勸諫或分析局勢,而是從「孝」與「君父安危」的角度切入。

  李世民看著這個素來以聰敏好學、孝順溫良著稱的四兒子,看著他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淚光,聽著他口中「天下之主」、「擎天之柱」的稱謂,心中那滔天的怒火與蝕骨的屈辱,似乎被這縷來自兒子的、純粹的關切,稍稍沖淡了一絲。

  尤其那句「悖逆人倫、不識天數的跳樑小丑」,更是說到了他心坎里,將他無法宣之於口的、對李恪最深的蔑視與定性地表達了出來。

  雖然知道李泰或許有討好之意,但在經歷了被李恪那逆子接二連三、一次比一次狠毒的打擊和羞辱後,這來自另一個兒子的、看似簡單卻直指核心的安慰與支持,讓李世民那顆冰冷暴怒、乃至有些絕望的心中,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暖意與慰藉。

  「青雀……起來吧。」李世民的聲音依舊嘶啞,但比之前平靜了許多,他微微抬手,「朕……無妨。只是被那孽障……氣著了。」

  「父皇!」李泰卻沒有起身,反而以頭觸地,聲音更加懇切,「在兒臣心中,父皇便是天!那天邊的烏雲再厚,狂風暴雨再急,也終究只是一時!

  烏雲遮不住朗日,暴雨沖不垮泰山!那北疆的些許魑魅魍魎,沐猴而冠,妄稱天命,不過是秋後的螞蚱,徒惹人笑罷了!他們越是猖狂,倒行逆施,便越是自絕於天地人心,其亡也速!」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世民,語氣充滿信心:「父皇只需穩坐中樞,調兵遣將,以堂堂王師,伐不臣,天下忠義之士,莫不景從!

  那偽朝偽帝,不過是建立在流沙上的樓閣,我大唐天兵一到,必將灰飛煙滅!屆時,父皇的天威,將更勝往昔,照耀千古!兒臣懇請父皇,務必珍重聖體,為天下臣民,為祖宗江山,保此萬金之軀!」

  這一番話,既有對父親的無條件支持與崇敬,又有對局勢「樂觀」的分析,更將李恪的「悖逆」貶低到「魑魅魍魎」、「沐猴而冠」、「秋後螞蚱」的地步,極大地滿足了李世民此刻亟需維護的尊嚴與自信心。

  最後,更是將李世民的安康與「天下臣民」、「祖宗江山」聯繫起來,抬到了無比的高度。

  不得不說,李泰很會說話,也很懂得揣摩人心,尤其是在父親最脆弱、最需要肯定的時候。

  果然,李世民聽著,雖然知道其中不乏安慰之詞,但灰敗的臉色,終究是緩和了一絲。

  他看著跪在面前、滿臉誠摯與孺慕的四兒子,又想到那個遠在北疆、正用盡一切手段要將他置於死地的「逆子」,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對比之下產生的欣慰,也有更深沉的悲哀與恨意。


  「你能如此想……甚好。」李世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中的鬱壘都吐出去,「起來吧。你的孝心,朕知道了。朕……不會倒下的。朕,還要親眼看著,那個孽障,是怎麼個死法!」

  「父皇聖明!」李泰這才恭敬起身,又上前幾步,親自為李世民掖了掖滑落的薄毯,動作細緻體貼,「父皇且寬心靜養,朝中還有舅舅、房相、杜相等諸位肱骨大臣,外有李衛公、侯尚書等國之干城,必能為父皇分憂,掃清寰宇。

  兒臣不才,願日日進宮,侍奉湯藥,為父皇誦讀詩書,以解煩憂。」

  「你有此心,便好。」李世民閉了閉眼,揮揮手,「朕有些乏了,你且先退下吧。好生讀書,莫要荒廢了學業。」

  「是,兒臣告退。父皇千萬保重!」李泰又行了一禮,這才一步三回頭、滿臉擔憂地退出了兩儀殿。

  殿內重歸安靜。但經過李泰這一番「暖心」的慰問與「高水準」的安慰,李世民胸中那口幾乎要將他憋炸的惡氣,似乎真的散去了少許。

  雖然他心中的殺意與恨意絲毫未減,但至少,情緒不再像剛才那樣完全失控。

  他重新靠回軟榻,閉上眼,開始冷靜地思考,如何將那份「不惜一切代價」的血腥口諭,轉化為切實可行的滅國方略。

  然而,李世民這邊剛剛因李泰的「孝心」而感到一絲欣慰,平靜下來……

  東宮那邊,卻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李承乾幾乎是第一時間,就通過安插在父皇身邊、以及在魏王府的眼線,得知了李泰前往兩儀殿「問安」,並且「深得聖心」、「陛下神色稍霽」的消息。

  「砰!」

  一隻上好的邢窯白瓷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與瓷片四濺。

  「李泰!好你個李泰!」李承乾額頭上青筋暴起,臉色因為極致的憤怒與嫉妒而扭曲,在書房內暴躁地來回走動,如同困獸,「虛偽!諂媚!小人!孤就知道!孤就知道他會趁這個機會,去父皇面前賣好,獻殷勤!」

  他想到自己得知父皇嘔血震怒時,雖然也擔心,但更多的是一種「李恪徹底完蛋、自己地位更穩」的隱秘快意,甚至想著該如何利用此事進一步鞏固太子之位,何曾像李泰那樣,第一時間就跑去「憂心如焚」、「淚流滿面」地「問安」?

  「什麼『天下之主』、『擎天之柱』!什麼『魑魅魍魎』、『秋後螞蚱』!花言巧語,巧言令色!」李承乾咬牙切齒,只覺得李泰那些話,句句都是在踩著他,襯托其「純孝」與「忠心」!而父皇,竟然還吃這一套!還因此「神色稍霽」!

  一種強烈的、被搶了風頭、地位受到威脅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李承乾。李恪在北邊造反稱帝,固然是大敵,但畢竟已是「國賊」,是明面上的敵人。

  可李泰這個看似溫良恭儉、與世無爭的弟弟,卻一直被他視為潛在的、更危險的競爭對手!

  如今李恪鬧出如此大風波,父皇心神動盪之際,李泰這番表演,無疑是趁虛而入,在父皇心中加分!

  「他這是在收買人心,圖謀不軌!」李承乾對著心腹低吼,眼中閃爍著陰鷙的光芒,「孤是太子!是儲君!

  父皇若有恙,侍疾問安,排憂解難,本該是孤的份內之事!他一個魏王,如此積極,意欲何為?!」

  「殿下息怒!」心腹連忙勸道,「魏王不過是一時討好,焉能與殿下嫡長正統相比?陛下只是一時被其言語所惑,心中最看重的,終究還是殿下您啊!」

  「看重?哼!」李承乾冷笑,「若真看重,為何他李泰能幾句話就讓父皇『神色稍霽』,而孤……孤卻只能在這裡干著急?!」

  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想要立刻也去兩儀殿表現一番的衝動,但又怕畫虎不成反類犬,更顯得自己不如李泰「孝順機敏」。

  這種憋悶、嫉妒、與隱隱的不安交織在一起,讓他對李泰的憎惡,瞬間攀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北邊,是誓要剿滅的「國賊」楊恪。

  身邊,是看似無害、實則可能更危險的「賢王」李泰。

  李承乾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太子之位,看似因李恪的「謀反」而更加穩固,實則暗流洶湧,危機四伏。

  「給孤盯緊魏王府!一有異動,立刻來報!」他惡狠狠地吩咐,「還有,去找幾個妥當的人,給孤仔細想想,該如何……也讓父皇,感受到孤的『孝心』與『忠心』!」

  他絕不能,讓李泰專美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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