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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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漳水大捷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一種新的、混雜著恐懼、好奇與隱秘期待的情緒,開始在帝國的某些角落悄悄發酵。

  尤其是一些嗅覺敏銳、或處境微妙的家族,開始將目光投向了北方那片驟然崛起的土地。

  就在李世勣兵敗消息傳回長安約半月後,一隊並不起眼、風塵僕僕的車馬,歷經艱險,避開了主要官道和戰亂區域,終於抵達了幽州城南門。

  車隊規模不大,僅三輛馬車,十餘名護衛。護衛雖然剽悍精幹,卻穿著尋常商隊的服飾,馬車上也沒有任何顯赫的家徽標誌。

  然而,若是有長安的達官貴人細看,或許能從那領頭馬車雖經風塵卻依舊難掩精緻的木質紋理和車簾一角隱約的獨特繡紋上,看出些許不凡。

  守城的幽州士卒早已得到嚴令,對往來行人商旅盤查極嚴。

  帶隊校尉仔細查驗了路引文書——文書倒是齊全,寫的是「并州商人武某,攜家眷北上互市」——又仔細打量了一番護衛和車夫,見他們雖然風塵僕僕,但眼神清正,舉止有度,不似奸細,車上也無違禁之物,盤問幾句對答也流暢自然。

  「幽州新經大戰,城內戒嚴,爾等既是行商,需得遵守規矩,不得滋事,儘快尋了住處安頓,無事莫要亂走。」校尉例行公事地囑咐道。

  「軍爺放心,我等省得,絕不給官家添麻煩。」為首一名面容儒雅、作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連忙賠笑,又看似不經意地遞上一個小巧的錦囊,低聲道,「些許茶資,給軍爺和弟兄們解解乏。」

  校尉眉頭一皺,正要推開,那「管家」已飛快地將錦囊塞入他手中,入手沉甸甸,顯然不止是「茶資」。

  校尉略一猶豫,想到大戰剛過,弟兄們確實辛苦,這商隊看著也老實,便沒有再推拒,只揮了揮手:「進去吧,西市有專門安置行商的館驛。」

  「多謝軍爺!」車隊緩緩駛入城門。

  幽州城內的景象,與傳言中「苦寒邊城」、「叛軍巢穴」大相逕庭。街道雖不似長安洛陽那般寬闊奢華,卻十分整潔,青石鋪就的路面被連日清掃,幾乎看不到戰爭留下的明顯狼藉。

  街面行人不少,雖大多面帶菜色,步履匆匆,但神色間並無太多慌亂,反而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隱約的……昂然?

  臨街的店鋪大多開著,糧鋪、布莊、鐵器鋪前甚至有人在排隊,秩序井然。巡邏的士兵小隊步伐整齊,甲冑鮮明,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這一切,都被中間那輛馬車車廂內,一雙透過細細紗簾悄悄向外窺探的明眸,盡收眼底。

  車廂內布置簡潔,卻一塵不染,燃著淡淡的安神香。軟墊上,坐著一位少女,正是武士彠的幼女,武珝。

  與在長安國公府時相比,她清減了些許,一路顛簸讓她的臉頰少了幾分紅潤,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毅。

  那雙原本就靈動慧黠的眼眸,此刻更是亮得驚人,好奇、探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在她眼底流轉。

  她看到了井然有序的街市,看到了精神抖擻的士兵,看到了雖然簡樸卻充滿生氣的城市面貌。

  這裡沒有長安那種無處不在的奢華與慵懶,也沒有戰亂傳聞中應有的破敗與恐慌,反而有種……蓬勃向上的、緊繃而銳利的氣息。這,就是恪堂兄治下的幽州嗎?

  「小姐,我們到館驛了。」外面傳來「管家」——實則是武士彠心腹幕僚的聲音。

  武珝輕輕「嗯」了一聲,放下紗簾,理了理略有褶皺的衣裙。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選擇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來到幽州,是父親武士彠經過數個不眠之夜的深思熟慮後,做出的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冒險的決定。

  李世勣十萬大軍潰敗的消息傳來時,武士彠正在工部衙門。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同僚們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震驚與恐懼,也敏銳地捕捉到了朝堂風向那微妙而危險的變化。

  陛下震怒欲狂,太子黨蠢蠢欲動,主戰派失聲,主和派噤若寒蟬……而北疆那個名字,已然成了懸掛在所有人心頭、最沉重也最恐怖的夢魘。

  武士彠深知,自己因太上皇的關係,在陛下心中本就地位尷尬。如今北疆勢大,朝廷首次征討便遭此慘敗,未來局勢如何發展,誰也無法預料。

  是繼續將家族命運完全繫於對朝廷的忠誠?還是……為自己,為家族,謀求一條可能的、額外的出路?

  他想起了那夜從大安宮回來後,女兒武珝眼中對那位傳奇「恪堂兄」毫不掩飾的好奇與隱約的嚮往。也想起了太上皇那意味深長的態度。


  或許……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提前下注,或者說,至少是建立一條「溝通渠道」的機會。

  不需要立刻背叛朝廷,但讓一個「不懂事」、因「仰慕堂兄功績」而「私自北上」的女兒去「探親」,即便將來事發,也有轉圜餘地。

  若能藉此與那位如日中天的燕王搭上線,無論未來如何,對武家都未必是壞事。

  於是,便有了這次秘密的「北上省親」。名義上是武珝「思念流落北地的表親」,實則攜帶了武士彠的親筆密信和一些不顯眼卻頗有價值的「禮物」,前來「拜會」燕王。

  車隊在館驛安頓下來。一路護送的心腹幕僚低聲對武珝道:「小姐,一路辛苦,您先歇息。

  屬下已派人去打探,看看如何能將拜帖遞到燕王府上。只是……」他面露難色,「燕王新勝,事務繁忙,且身份敏感,我們以商賈之名而來,恐難輕易得見。」

  武珝端坐在簡樸的客房內,聞言,秀氣的眉毛微微揚起。她看著窗外幽州不同於長安的、顯得更高遠清澈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福伯,」她忽然開口,聲音清脆,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我們帶來的路引文書,父親準備得可還周全?可能經得起反覆查驗?」

  被稱為福伯的幕僚一愣,點頭道:「小姐放心,老爺親自安排,文書絕無問題,便是幽州官府細查,也只能查出我們是并州來的尋常行商。」

  「那便是了。」武珝轉過頭,看向福伯,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彩,那是混合了少女的慧黙與某種初生牛犢的大膽

  「我們既然是『仰慕燕王破突厥、敗唐軍之威名,特來北地行商,兼欲一睹英雄風采』的商人,那便該有商人的樣子,也該有……『仰慕者』的誠意。」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清晰:「稍後,你親自去一趟西市,採買些幽州本地特產,不拘價值,但要精緻、特別。

  然後,以『并州商人敬獻』的名義,連同父親的拜帖和那封『家書』,設法遞到都督府門房。

  不必強調我的身份,只說是家主感念燕王安定北疆,使得商路重開,特命我等前來致意。若門房詢問,便說……家主曾與燕王母族有舊,聽聞燕王雄才,特來拜會。」

  福伯聽得眼中異彩連連,沒想到這位深閨中的小姐,竟有如此急智和膽魄。

  不提武家,不提應國公,只以一個模糊的「舊誼」和商人的「敬意」為切入點,既表明了來意,又留下了足夠的轉圜空間,更不會立刻將燕王置於「私通朝廷大臣」的尷尬境地。

  「小姐高見!老奴這就去辦!」福伯心悅誠服,匆匆退下安排。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武珝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任由北地清冽而帶著一絲煙火氣的風吹拂在臉上。

  她來到了這裡,來到了這個因他而變得與眾不同、充滿傳奇與危險的城市。

  恪堂兄……李恪。

  你會見我嗎?

  你會是我想像中的那個,忍辱負重、橫空出世、攪動天下風雲的英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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