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御前驚雷,帝心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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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兩儀殿。

  夜已深沉,宮燈搖曳,將李世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映照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殿內侍立的宦官宮女,個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喘,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死寂。

  李世民獨自一人,枯坐在龍椅上,手中緊緊攥著那份剛從易州八百里加急送回的、由房玄齡親筆所書的密奏。奏報的內容,他早已反覆看了數遍,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灼得他五內俱焚!

  李恪那四條狂妄到極點的「條件」,以及那句「要麼答應,要麼洗乾淨脖子等著」的囂張話語,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逆子!逆子!大逆不道!倒反天罡!」

  李世民猛地將密奏狠狠摔在御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他霍然起身,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狀若瘋魔!

  「朕是他的君父!是這大唐的天子!他竟敢……竟敢如此要挾於朕!要朕殺股肱之臣!要朕廢黜儲君!要朕割讓國土!他……他眼裡還有沒有君父!還有沒有朝廷法度!」

  暴怒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充滿了被忤逆、被羞辱的極致憤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李恪的強勢和決絕,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他本以為,自己放下身段,開出如此「優厚」的條件,李恪就算不完全接受,也該有所鬆動,坐下來討價還價。

  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不留情面,直接掀了桌子!這已經不是談判,這是赤裸裸的宣戰和羞辱!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啊!」侍立一旁的王德嚇得噗通跪地,連連磕頭。

  「息怒?你讓朕如何息怒!」李世民一腳踹翻身前的御案,筆墨紙硯散落一地,「朕的臉面!朝廷的威嚴!都被這逆子踩在腳下踐踏!他這是要逼死朕!逼死朕啊!」

  他如同困獸般在殿內來回踱步,聲音嘶啞:「朕當初……當初就該……就該……」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那濃烈的殺意,卻讓殿內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然而,極致的憤怒過後,一股冰冷的寒意,卻漸漸從心底升起,取代了最初的狂暴。

  李世民停下了腳步,喘著粗氣,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被揉皺的密奏上。房玄齡在奏報中,不僅詳細記錄了李恪的狂言,更客觀描述了幽州軍容之盛、民心之固,以及程咬金對李恪軍力「深不可測」的判斷。

  「深不可測……」李世民喃喃自語,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頭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冰涼。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用帝王的理智,而不是父親的憤怒,來審視眼前的局面。

  李恪,真的只是狂妄嗎?

  不。

  他能以雷霆之勢踏平突厥王庭,生擒頡利,其軍力之強,已毋庸置疑。他能讓程咬金這等悍將說出「深不可測」,讓房玄齡這等老臣感到無力,其勢已成,絕非虛言。

  他敢如此強硬地開出條件,底氣何在?

  底氣就在於,他擁有足以讓朝廷付出慘重代價、甚至動搖國本的武力!他料定了朝廷不敢、或者說無法承受與他全面開戰的後果!

  李世民頹然坐回龍椅,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痛苦而疲憊的呻吟。

  他發現,自己……或者說朝廷,真的陷入了兩難絕境!

  打?怎麼打?派誰去打?李靖?李世績?且不說他們是否願意、能否抽調,就算傾全國之兵,勝負幾何?就算慘勝,大唐也必然元氣大傷,四周虎視眈眈的吐蕃、吐谷渾、高句麗會作壁上觀?國內那些心懷鬼胎的世家門閥、藩鎮節度使會安分守己?屆時,恐怕真是國將不國!

  不打?難道就真的答應李恪那四個條件?殺長孫無忌、侯君集?廢太子?割讓三道?這等於自斷臂膀,自毀長城,將半壁江山拱手讓人!他李世民的威嚴將蕩然無存,朝廷將威信掃地,太子黨必將拼死反撲,朝局瞬間大亂!這大唐,還是他的大唐嗎?

  答應是死,不答應……可能死得更快、更慘!

  「難道……難道真的非要朕……親自去幽州,向他……低頭認錯……不成?」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李世民心底冒了出來。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噁心和屈辱!

  君父向臣子認錯?皇帝向逆子低頭?千古未聞之奇恥大辱!

  可是……如果不這樣做,還有什麼辦法能穩住李恪,避免立刻爆發全面戰爭,為朝廷爭取喘息之機呢?


  李世民痛苦地發現,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似乎……真的只剩下「屈辱求和」這一條路了。區別只在於,是公開的、徹底的屈辱,還是暗中的、有條件的妥協。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聲音發顫,「夜深了,您……您已經兩天沒合眼了,要不……先歇息片刻?龍體要緊啊……」

  李世民沒有理會他,只是怔怔地望著殿頂的藻井,眼神空洞。

  他想起李恪小時候,聰明伶俐,弓馬嫻熟,頗有自己年輕時的影子。他想起自己曾經也對這孩子寄予厚望……是什麼時候開始,父子之間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是因為對承乾的偏愛?還是因為……自己那不容挑戰的帝王心術和猜忌?

  如果……如果當初在太極殿上,自己能耐心聽他說完……如果自己沒有默許甚至推動那些沿途的截殺……如果……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一步錯,步步錯。如今,苦果已成,勢成騎虎。

  「傳旨……」良久,李世民用沙啞到極點的聲音,緩緩開口。

  王德連忙豎起耳朵。

  「明日……不,後日清晨,召……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高士廉、魏徵……入宮議事。地點……在……立政殿偏殿。」李世民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掙扎。立政殿偏殿,是非正式的小朝會場所,通常用於商議機密要事。

  他需要和最核心的心腹重臣,關起門來,好好商量一下,這盤死局,到底該怎麼破。是戰,是和,還是……那條最屈辱的路?

  「老奴……遵旨。」王德磕頭領命,心中卻是一片冰涼。連陛下都要秘密召集重臣商議了,可見局勢已經惡劣到了何等地步!

  李世民揮了揮手,示意王德退下。

  空蕩蕩的大殿內,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他靠在龍椅上,閉上眼睛,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逆子……難道朕與你之間,真的只剩下……你死我活這一條路了嗎?

  一滴渾濁的眼淚,悄無聲息地從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眼角滑落。

  帝心如淵,深不可測。但此刻,這深淵之中,充滿了無奈、悔恨和……對未來的巨大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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