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深宮孤影,慈母心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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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太極宮,掖庭。

  一處偏僻清冷的宮殿內,燈火昏黃。與宮外新年的喧囂和朝堂的暗流洶湧相比,這裡顯得格外寂靜,甚至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淒涼。

  這裡,是前蜀王李恪的生母,前隋煬帝之女,楊妃的寢宮。

  自李恪被廢黜流放後,楊妃便徹底失寵,被李世民刻意冷落,幽居於此,形同軟禁。

  昔日因兒子得寵而門庭若市的宮殿,如今已是門可羅雀,只有幾名忠心的老宮人依舊默默侍奉。

  夜深人靜,寒風透過窗欞縫隙,帶來刺骨的涼意。

  楊妃獨自一人坐在窗前,身上只穿著一件素色的舊宮裝,未施粉黛,容顏憔悴,但眉宇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絕代風華。她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早已褪色的、刻著「恪」字的長命鎖,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而哀傷。

  外面隱約傳來的爆竹聲和歡笑聲,更襯得殿內死寂一片。這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她的兒子,卻遠在苦寒的北疆,生死未卜……不,現在不是未卜了,而是……攪動了天下風雲!

  李恪踏破突厥王庭、生擒頡利可汗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早已傳遍了宮廷的每一個角落。

  她這個被遺忘的妃子,也從宮人小心翼翼的竊竊私語和送飯內侍那異樣的眼神中,拼湊出了這石破天驚的真相。

  起初,是極致的震驚和恐懼!她的恪兒,竟然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驚天動地的事情!

  這等於是在陛下的心口插刀,是在與整個大唐為敵!她嚇得幾夜未合眼,生怕下一刻就有禁軍衝進來,將她這個「逆臣之母」拖出去處死。

  但恐懼過後,湧上心頭的,卻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隱秘的驕傲和……釋然!

  她的兒子,沒有死!他不僅活了下來,還在那苦寒之地,闖出了如此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時時擔憂、在深宮中如履薄冰的皇子,而是成為了一個連陛下都不得不正視、甚至……感到恐懼的霸主!

  作為母親,她如何能不為之驕傲?儘管這驕傲,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和痛苦。

  然而,隨後傳來的,陛下下旨「安撫」,加封天策上將、世鎮幽州的消息,卻讓她的心再次揪緊!她了解李世民,更了解自己的兒子!她知道,這道聖旨,絕不會帶來和平。

  「唉……」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在寂靜的殿內響起,充滿了無盡的哀愁和無奈。

  楊妃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頭看著手中冰涼的長命鎖,仿佛能透過它,看到兒子小時候那張倔強又聰慧的臉龐。

  「陛下啊陛下……」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您……這又是何苦呢?非要……鬧到如此地步,如此……不可收拾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作為一個母親和妻子的兩難與心痛。

  「恪兒那孩子……性子隨您,太要強了……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您當初……若是肯聽他一句辯解,若是肯信他半分……又何至於……將他逼到如今這般境地啊……」

  眼淚,無聲地從她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長命鎖上。她想起了太極殿上,兒子那絕望而決絕的眼神,想起了他被廢為庶人、逐出長安時那挺得筆直卻孤寂的背影……每每思及此,她都心如刀絞。

  「如今……您下旨服軟,許以高官厚祿……可這……這哪裡是恩賞?這分明是……剜心之痛啊!您讓一個被您親手推下懸崖的孩子,如何能相信您遞過來的……帶著倒刺的繩索?」

  「而恪兒……他如今羽翼已豐,麾下猛將如雲,又新立不世之功,心氣正盛……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低頭?他若低頭回來,等待他的,會是加官進爵,還是……一杯毒酒?他……他不傻啊……」

  楊妃痛苦地閉上眼。她太了解這對父子了!一樣的驕傲,一樣的固執,一樣的……帝王心性!李世民不會真正原諒一個挑戰了他權威、讓他顏面掃地的兒子;李恪更不可能忘記被至親背叛、九死一生的仇恨!

  這道聖旨,非但不能化解恩怨,反而可能……是點燃最後戰火的導火索!

  「難道……難道就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非要……父子相殘,兵戎相見嗎?」楊妃的聲音充滿了絕望,「這大唐的江山,這黎民百姓……就要因為……因為天家的這點恩怨,再起刀兵了嗎?」

  她仿佛已經看到了烽火連天、屍橫遍野的慘狀。一邊是她的丈夫,是大唐的皇帝;一邊是她的兒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無論誰勝誰負,對她而言,都是錐心之痛!


  可是……她能做什麼?她只是一個失寵被囚的妃子,一個無能為力的母親。她連這座宮殿都出不去,連一句為兒子辯解的話,都無法傳到皇帝的耳中。

  深深的無力感,幾乎要將她吞噬。

  「娘娘……」

  一聲輕柔的呼喚,將楊妃從痛苦的思緒中拉回。是她貼身的、侍奉了她二十多年的老宮女,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安神湯,走了進來。老宮女臉上滿是擔憂。

  「時辰不早了,外面天寒地凍的,您又坐在這風口上,仔細著了涼。喝碗湯,早些安歇吧。」老宮女將湯碗輕輕放在楊妃手邊的矮几上,聲音溫和。

  楊妃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老宮女,悽然一笑:「安歇?如何安歇?我這心裡……亂得很,堵得慌……」

  老宮女嘆了口氣,她如何不知主子心中的苦楚?她低聲道:「娘娘,您要保重鳳體啊。殿下……殿下他吉人自有天相。您看,那麼兇險的境地,他都闖過來了,還立下了這般大的功勞,這說明殿下是有大福氣、大造化的人!您……您要對他有信心。」

  「福氣?造化?」楊妃苦笑搖頭,「這哪裡是福氣?這是……走在刀尖上啊!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可殿下如今不是走得穩穩的嗎?」老宮女勸慰道,「奴婢聽說,殿下在幽州,很得民心,將士用命。陛下……陛下如今不也……下了旨意嗎?這說明,殿下已經有了讓朝廷……忌憚的實力了。這,不就是好事嗎?」

  楊妃沉默了片刻。老宮女的話,不無道理。至少,現在沒人敢輕易動恪兒了,他有了自保甚至反擊的力量。這或許,是眼下唯一的安慰了。

  「只是……苦了這孩子了……」楊妃摩挲著長命鎖,眼淚又落了下來,「從小到大,就沒過過幾天安生日子……如今在那苦寒之地,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飽,穿不穿得暖……」

  「娘娘放心,」老宮女拿起一件厚實的披風,輕輕披在楊妃肩上,柔聲道,「殿下如今是一方之主,定然會照顧好自己的。您啊,就別胡思亂想了。保重好您自己的身子,就是對殿下最大的支持。只要您好好的,殿下在外拼搏,心裡也踏實不是?」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幾乎耳語般道:「這宮裡……雖說冷清,但未必不是個避禍的地方。您平平安安的,殿下在外面,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啊……」

  楊妃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向老宮女。老宮女眼中閃爍著洞悉世情的智慧和忠誠。

  是啊……她留在這深宮,雖然孤寂,雖然受盡冷眼,但何嘗不是一種對兒子的保護?她若有什麼閃失,或者表現出任何異動,都可能給恪兒帶來麻煩。她安分守己地活著,就是對恪兒最大的支持!

  想通了這一點,楊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端起那碗安神湯,一飲而盡。溫熱的湯汁下肚,仿佛也帶來了一絲力量和暖意。

  「你說得對……」楊妃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母性的堅韌,「本宮……要好好活著。為了恪兒,也必須好好活著。」

  她站起身,走到床榻邊:「伺候本宮安歇吧。」

  「是,娘娘。」老宮女連忙上前攙扶。

  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楊妃望著帳頂,心中默念:「恪兒,娘幫不了你什麼,但娘會在這裡,好好地等著你。無論你做什麼選擇,娘……都支持你。只願你……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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