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金帳笙歌,死期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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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督軍山,突厥王庭,金帳之內。

  時值臘月二十二,距離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僅剩三日。整個王庭都沉浸在一種節日前特有的喧囂和浮躁之中。

  來自草原各部的首領、貴族、使節們齊聚於此,一方面向大可汗頡利表示臣服,參加大典,另一方面也藉此機會進行貿易、聯絡感情,乃至暗中進行各種政治交易。

  夜幕降臨,寒風呼嘯,但金帳之內卻溫暖如春,炭火燒得噼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烤全羊的濃郁香氣、馬奶酒的醇厚味道,以及一種奢靡的暖意。

  頡利可汗高踞在鋪著完整白虎皮的寶座上,身穿華麗的貂皮袍子,頭戴金冠,面色紅潤,意氣風發。

  雖然左賢王兵敗被擒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但在今天這個彰顯權威、籠絡人心的場合,他必須展現出絕對的自信和強大。

  帳內,各部首領、葉護、設等權貴分列兩側,推杯換盞,喧譁笑鬧。中央的空地上,幾名身姿妖嬈的胡姬正隨著急促的胡樂翩翩起舞,紗裙翻飛,媚眼如絲,引來一陣陣叫好和口哨聲。

  「來!諸位,滿飲此杯!」頡利可汗舉起鑲滿寶石的金杯,聲音洪亮,「預祝三日後的祭天大典順利,祈求長生天保佑我突厥汗國,水草豐美,人丁興旺,戰無不勝!」

  「戰無不勝!」

  「大可汗萬歲!」

  帳內眾人紛紛舉杯,齊聲歡呼,氣氛熱烈。

  幾輪酒下肚,氣氛更加活躍。薛延陀的俟斤夷男,喝得滿面紅光,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大聲道:「大汗!聽說南邊那個叫李恪的唐狗皇子,最近很不老實?還揚言要北上?真是笑死人了!哈哈哈!」

  他這一起頭,立刻引來了不少附和。

  「夷男俟斤說得對!」回紇的菩薩也嗤笑道,「那李恪,不過是仗著城池堅固,僥倖贏了一仗,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草原這麼大,他認得路嗎?別還沒找到王庭,就先凍死餓死在半路上了!哈哈哈!」

  「就是!我突厥鐵騎,天下無敵!在草原上,那就是咱們的天下!他李恪敢來,定叫他有來無回!」

  帳內頓時響起一片鬨笑聲,充滿了對李恪的輕蔑和不屑。左賢王的失敗,被他們刻意歸咎於「中了埋伏」、「李恪狡詐」,而非實力不濟,以此來維持突厥鐵騎不可戰勝的心理優勢。

  頡利可汗聽著眾人的吹捧,心中那點因為左賢王失敗而產生的陰霾也消散了不少,得意地捋著鬍鬚。

  他雖然對那支黑甲騎兵有些忌憚,但內心深處,也同樣堅信突厥鐵騎在草原上的統治力。李恪?一個喪家之犬般的流放皇子,能掀起多大風浪?

  然而,在一片樂觀的喧囂中,一個不太和諧的聲音響起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憂慮。

  「大汗,諸位,還是不可大意啊。」說話的是阿史德部的新首領阿史那·賀邏鶻。

  他的部落剛剛經歷了前任首領被李恪陣斬、部眾損失慘重的劇痛,對李恪的恐懼最深。

  「左賢王英勇善戰,麾下五萬精銳,卻……卻全軍覆沒。那李恪,絕非易與之輩。我們是否……應該加強一下王庭周圍的警戒?多派些斥候出去?」

  帳內的笑聲為之一頓。

  頡利可汗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在這種歡慶的場合提起敗績,無疑是在掃他的興。

  不等頡利發作,夷男就猛地一拍桌子,醉醺醺地指著賀邏鶻罵道:「賀邏鶻!你這是什麼意思?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左賢王失利,那是意外!是被奸計所害!難道你被李恪嚇破膽了不成?」

  「夷男俟斤!」賀邏鶻臉色漲紅,爭辯道,「我這是為了汗國安危!小心駛得萬年船!更何況……左賢王被擒後,至今音訊全無,這……這不正常啊!」

  這話,隱隱觸及了一個眾人不願深想的問題——左賢王欲谷設,是死是活?如果活著,為何沒有一點消息?

  頡利可汗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他放下酒杯,冷冷地道:「賀邏鶻,你多慮了。欲谷設,是本汗的親弟弟,是突厥尊貴的左賢王!他對汗國,對本汗的忠誠,毋庸置疑!他寧死不屈,絕不可能背叛!想必……想必是已經遭了李恪的毒手!」

  他這話,既是在安撫眾人,也是在說服自己。他絕不相信,也不敢相信,身份尊貴的左賢王會投降敵人。那對突厥汗國和他頡利的威望,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大汗所言極是!」夷男立刻高聲附和,惡狠狠地瞪了賀邏鶻一眼,「左賢王乃我突厥巴特爾(英雄),定已壯烈殉國!李恪那個卑鄙小人,定然是怕左賢王的威名,所以才不敢泄露消息!」


  「對!一定是這樣!」

  「左賢王英靈不遠,必佑我汗國!」

  眾人紛紛表態,用更大的聲音來掩蓋內心的那一絲不安。

  賀邏鶻見頡利可汗臉色不悅,眾人也都站在對面,只得悻悻地坐下,悶頭喝酒,不敢再多言。

  頡利可汗滿意地點點頭,重新露出笑容,揮揮手道:「好了好了,今日歡宴,不提這些掃興的事。李恪小兒,不過是疥癬之疾,跳樑小丑!草原如此之大,寒冬如此酷烈,他李恪又無嚮導,又缺糧草,怎麼可能在茫茫雪原中找到我王庭?就算他僥倖摸到附近,我王庭數萬精銳以逸待勞,滅他易如反掌!」

  他越說越自信,仿佛已經看到了李恪大軍凍斃於雪原,或者被突厥鐵騎碾碎的景象。

  「大汗英明!」

  「我突厥鐵騎,天下無敵!」

  金帳內再次響起了熱烈的附和聲和狂放的笑聲。絲竹之聲更急,胡姬舞姿更媚,酒香更濃。所有人都選擇性地遺忘了南方的威脅,沉浸在眼前虛假的繁榮和強大之中。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就在他們縱情狂歡、嘲笑李恪不自量力的時候,三十里外的山谷中,死神已經睜開了冰冷的眼睛。

  李恪站在山坡上,望著遠處王庭星星點點的燈火,甚至能隱約聽到隨風飄來的微弱樂聲。他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笑吧,盡情地笑吧。」他低聲自語,「這是你們……最後的狂歡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已經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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