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果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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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殿內的風暴餘波尚未平息,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李恪那決絕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仿佛帶走了殿內所有的生氣,只留下一地狼藉的震驚和死寂。

  良久,還是長孫無忌最先反應過來。他到底是歷經風雨的老狐狸,深知此刻該做什麼。

  他整了整因為剛才「激動」而略顯凌亂的衣冠,重新跪伏在地,聲音帶著劫後餘生般的哽咽,卻又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得意:

  「老臣……老臣謝陛下天恩!為小女,為老臣,主持公道!陛下聖明!」

  這一聲「謝恩」,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一些依附長孫無忌的大臣也紛紛回過神來,連忙躬身附和:「陛下聖明!」

  然而,這「聖明」二字,此刻聽在李世民耳中,卻顯得無比刺耳。

  他依舊僵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胸口那股鬱結之氣非但沒有因為李恪的「自我流放」而消散,反而更加洶湧澎湃。

  李恪最後那平靜到可怕的眼神,那句「父子恩斷」,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

  但他畢竟是皇帝,是開創了貞觀之治的雄主。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冰冷地掃過殿下眾人,最後落在長孫無忌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長孫愛卿,此事……朕已處置。你女兒受委屈了,朕會另行賞賜,以作安撫。都退下吧。」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對長孫無忌溫言撫慰,甚至沒有讓他平身。

  這種反常的冷淡,讓長孫無忌心頭微微一突,但轉念一想,李恪這個心腹大患已除,陛下或許只是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便也按下疑慮,再次叩首:「老臣遵旨,謝陛下隆恩!」

  另一邊,太子李承乾低垂著頭,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瞥了一眼龍椅上神色不定的父皇,又迅速收回。他心中的那塊大石,總算重重落地了。

  李恪走了!而且是以一種最徹底、最無法回頭的方式走了!自願放棄皇子身份,脫離宗籍!從此,他李承乾的太子之位,穩如泰山!

  再也沒有那個擁有前朝血脈、偶爾會展現出令人不安的才華的弟弟來威脅他了!那些可能還心存幻想的前朝遺老遺少,也該徹底死心了吧?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只能用力掐著自己的掌心,才勉強維持住一副沉痛肅穆的表情。

  至於李恪是死是活,是去幽州還是去地獄,他並不關心,甚至樂見其成。只有死掉的威脅,才不叫威脅。

  群臣各懷心思,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開始躬身退出太極殿。

  沒有人敢議論剛才發生的一切,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註定將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記憶里,並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悄然影響著朝局的走向。

  很快,大殿內變得空蕩起來,只剩下李世民,以及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的內侍王德。

  夕陽的餘暉透過高大的殿門斜射進來,將李世民的身影拉得老長,投射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更顯孤寂。喧囂過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李世民沒有動,依舊保持著那個端坐的姿勢,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極不平靜的波瀾。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李恪年幼時的模樣。那個孩子,眉眼間依稀有著他母親的影子,卻又比別的皇子多了一分倔強和機敏。

  有一次考校騎射,年僅十歲的李恪,愣是憑著股不服輸的狠勁,跌得渾身是傷也要追上哥哥們……那時,他是怎麼對身邊近臣說的?

  對了,他說:「此子英果類我。」

  英果類我!

  四個字,如同四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李世民此刻的心頭!

  是啊,李恪身上那股不服輸的倔強,那股被逼到絕境時爆發出的決絕和剛烈,何其相似於當年在晉陽起兵、在虎牢關前破竇建德、在玄武門上背水一戰的自己!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類我」的兒子,今日卻被自己親手……不,是被自己默許、甚至可以說是逼著,走到了父子決裂、自絕宗籍的地步!

  為什麼?

  就因為他的母親是前朝公主?就因為那點可笑的、源於血統的猜忌?

  李世民忽然想起,有一次李恪寫了一篇關於安撫突厥的策論,其中見解頗為新穎老辣,他當時看了,心中是有一絲欣賞的,但最終,也只是淡淡說了句「尚可」,便再無下文。


  他當時是怕什麼?是怕誇獎多了,會助長這孩子的「非分之想」嗎?

  可現在想來,那份策論,比起承乾那些中規中矩、滿是陳詞濫調的文章,不知強了多少倍!

  若自己當時能拋開成見,悉心栽培,今日之李恪,是否會成為大唐的棟樑,而非一個「恩斷義絕」的逆臣?

  一絲極淡的悔意,如同毒蛇,悄然噬咬著李世民的心臟。

  但下一刻,這股悔意就被更強烈的憤怒和帝王威嚴被冒犯的屈辱所取代!

  逆子!終究是逆子!

  就算朕有猜忌,就算處置不公,他身為臣子,身為兒子,豈能如此大逆不道,在金殿之上公然咆哮,甚至宣布脫離宗籍?!這將朕的威嚴置於何地?將李唐皇室的臉面置於何地?!

  此風絕不可長!若人人都學他,這江山社稷還要不要了?!

  「哼!」李世民猛地一拳砸在龍案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嚇得旁邊的王德渾身一哆嗦。

  「不識抬舉的東西!」李世民從牙縫裡擠出冰冷的話語,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酷,「既然他自甘墮落,要與皇家劃清界限,那便如他所願!王德!」

  「老奴在!」王德連忙躬身。

  「傳旨!」李世民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逆子李恪,狂悖無狀,自絕於宗廟,罪無可赦!然,朕念其……終究曾為皇子,免其死罪。即日起,廢為庶人,逐出長安,流放幽州!無詔,永世不得踏足京畿半步!其名下所有產業、僕役,悉數抄沒入官!」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補充道:「另,傳諭沿途州縣,對此等悖逆之人,無需以宗室禮遇,按律押解即可!若有差池,唯地方官是問!」

  這道旨意,比單純的流放更加嚴厲,充滿了懲罰和羞辱的意味。尤其是最後一句「按律押解」,幾乎是默許甚至暗示沿途官員可以「適當」給李恪吃點苦頭。

  王德心頭一凜,連忙應道:「老奴遵旨!」

  他知道,陛下這是真的怒了。那位曾經的三皇子,今後的路,怕是步步荊棘,九死一生了。

  李世民看著王德匆匆離去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腦海中那張倔強而絕望的年輕臉龐驅散。

  他是皇帝,是大唐的天子。他的決定,不容置疑,更不能後悔。

  只是,那句「英果類我」,恐怕將成為他內心深處,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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