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見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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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太極殿。

  李恪被兩個禁衛「攙扶」著,幾乎是腳不沾地地拖進了大殿。

  青布袍子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頭髮也有些散亂,但他腰杆卻挺得筆直,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掃過大殿裡每一個人的臉。

  龍椅上,李世民端坐著,面沉如水。他穿著常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壓得整個大殿都喘不過氣來。

  左側,太子李承乾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長孫無忌已經換了一身朝服,跪在御階之下,老淚縱橫,哭得那叫一個悽慘。

  「陛下!陛下要為老臣做主啊!」李恪剛被按著跪下,長孫無忌就開始了他的表演,聲音悲愴,捶胸頓足。

  「蜀王他……他仗著皇子身份,在臣府上飲宴,竟借酒行兇,玷污了小女清白!臣那苦命的月兒,如今已是懸樑自盡,被救下後亦是氣息奄奄,名節盡毀,生不如死啊!陛下!」

  李恪心裡冷笑,懸樑自盡?氣息奄奄?剛才在長孫府,那女人哭得中氣十足,偷瞄他的眼神里還帶著算計,這會兒就快死了?真他媽能演!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辯解。至少,得把被下藥的事情說出來!

  然而,他剛抬起頭,嘴巴還沒張開,李世民冰冷的目光就砸了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煩躁。

  「逆子!」李世民一聲怒喝,打斷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話,「你還有何面目站在朕面前!」

  李恪的心猛地一沉。這語氣,根本不是審問,而是定罪!

  「父皇!」李恪提高了音量,試圖爭取說話的機會,「兒臣冤枉!昨夜之事分明是有人陷害!那酒……」

  「住口!」李世民猛地一拍龍案,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起來,「證據確鑿,人贓並獲,你還敢狡辯?長孫愛臣乃國之柱石,他的女兒,豈會用自己的名節來誣陷於你?!李恪,你太讓朕失望了!」

  李恪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死死盯著龍椅上的男人,那個他這具身體的父親,大唐的皇帝。

  他不問青紅皂白,不聽一句解釋,直接就信了長孫無忌的一面之詞?

  「父皇!」李恪梗著脖子,眼睛都紅了,「您至少讓兒臣把話說完!那酒里有問題!長孫月她……」

  「夠了!」李世民厲聲呵斥,眼神里的不耐幾乎要溢出來,「朕不想聽你這些推諉之詞!李恪,你素來行事乖張,不服管教,朕念在你年幼,多次寬容。沒想到你竟膽大包天至此,做出這等禽獸不如之事!你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父皇?還有沒有大唐的律法?!」

  李承乾適時地站了出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三弟,你……你怎麼如此糊塗啊!長孫小姐冰清玉潔,你……你真是……唉!」他嘆著氣,搖著頭,演技比長孫無忌也差不到哪裡去。

  長孫無忌更是叩頭不止,哭聲震天:「陛下!老臣別無他求,只求陛下嚴懲此獠,以正國法,以慰小女!否則,老臣……老臣今日就撞死在這金殿之上!」

  朝堂上,其他幾位大臣眼觀鼻鼻觀心,無人出聲。有人是事不關己,有人是畏懼長孫無忌的權勢,更有人,目光閃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輕蔑和冷漠,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恪。

  那不是看一個犯錯皇子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堆礙眼的垃圾。

  李恪的辯解卡在喉嚨里,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看著李世民那充滿厭棄的眼神,聽著長孫無忌和李承乾一唱一和的控訴,感受著滿朝文武那無聲卻冰冷的壓力。

  為什麼?

  為什麼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

  就因為長孫無忌是功臣,是國舅?而他李恪,只是一個有著前朝血脈、註定不被信任的皇子?

  原主的記憶碎片再次湧上心頭:小時候,他功課再好,得到的誇獎也總是帶著一絲保留;他稍有犯錯,懲罰卻比別的皇子更重;朝臣們對他的態度,總是客氣而疏遠……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此刻如同冰冷的針,一根根扎進他的心裡。

  人心中的成見,就像一座大山。

  而他的身上,就壓著一座名為「前朝血脈」的大山!他的母親是隋煬帝的女兒!

  就因為這個,無論他做什麼,做得再好,在李世民和這些大唐的功臣們眼裡,他永遠是個異類,是個潛在的威脅!他們防著他,忌憚他,甚至……可能早就想除掉他!


  所以,今天這個局,是不是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哪怕漏洞百出,他們也根本不在乎真相,他們只需要一個藉口,一個能名正言順打壓他、甚至弄死他的藉口!

  一股徹骨的冰涼,取代了最初的憤怒和驚慌,緩緩浸透了李恪的四肢百骸。他不再試圖辯解,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向龍椅上的李世民。

  那眼神里,沒有了委屈,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以及一絲……徹底明悟後的嘲諷。

  李世民被這眼神看得微微一怔,心頭莫名地煩躁更甚,他厭惡地揮揮手:「將這逆子……」

  話未說完,李恪卻突然開口了,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打斷了他的話:

  「父皇,」李恪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大殿,「您是不是……從來就沒有信過我?」

  李世民瞳孔微縮,臉上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神色,雖然瞬間消失,卻被李恪敏銳地捕捉到了。

  夠了。

  這一絲不自然,已經足夠了。

  李恪緩緩低下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原來如此。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期待,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這座名為成見的大山,他終究是撼不動了。也……不必再撼了。

  大殿裡死一般寂靜,只有長孫無忌壓抑的抽泣聲和李承乾幾乎聽不見的得意呼吸。

  李恪跪在那裡,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生氣的石像。他知道,處置的結果很快就會下來,流放?圈禁?還是……死?

  但這些,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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