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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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門外,晚風裹挾著都市的喧囂撲面而來,汽車尾燈拉出長長的紅色光帶,霓虹招牌閃爍著冰冷而虛幻的光芒。及川徹和岩泉一站在烤肉店門口的台階上,如同兩尊被驟然拋入陌生海域的航標,焦灼地掃視著每一個可能的方向。他們的目光掠過匆匆歸家的行人、嬉笑打鬧的學生團體、倚在路邊吸菸的上班族……卻唯獨找不到那一抹倉皇逃離的月白色。

  「分頭找!」岩泉一當機立斷,聲音被風吹得有些失真,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我去左邊巷子和小公園!你去右邊商業街!保持電話聯繫!」

  及川徹重重一點頭,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個字,便猛地轉身朝著右側人流更為密集的商業街方向衝去。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掙脫胸腔的束縛,每一次搏動都撞擊著耳膜,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轟鳴。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雪村月白最後那一眼——那雙徹底被恐懼吞噬、渙散而無助的翡翠色眼眸,像兩片破碎的玻璃,深深扎進他的心裡。

  他沿著燈火通明的街道狂奔,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每一家還在營業的店鋪櫥窗,每一個昏暗的巷口,甚至每一個公交車站的長椅。他試圖捕捉任何一絲可能的身影,任何一點白色的反光。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陌生的面孔,喧囂的音樂,和琳琅滿目的商品。雪村月白就像一滴蒸發的水珠,徹底融入了這片繁華而冷漠的夜色,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yuki醬!」他忍不住壓低聲音呼喊,聲音很快被周圍的嘈雜吞沒,顯得徒勞而無力。

  一種冰冷的、逐漸蔓延的恐慌感攫住了他。他想起雪村月白那慘白的臉色,那劇烈到近乎窒息的喘息,那顫抖不止的身體……那樣的狀態,一個人跑進夜晚的城市,會發生什麼?他不敢深想,只能強迫自己加快腳步,更加仔細地搜尋每一個角落。

  與此同時,岩泉一正穿梭在烤肉店左側更為僻靜的住宅區小巷和一個小型兒童公園裡。這裡的燈光昏暗得多,只有零星幾盞老舊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弄里顯得格外清晰,驚起了幾隻野貓,它們發出警惕的叫聲,飛快地竄入更深的黑暗中。

  「雪村!」岩泉一的聲音比及川徹更為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試圖安撫人心的力量,在小巷中迴蕩,「月白!聽得見嗎?我是岩泉!」

  回應他的只有風吹過電線發出的嗚咽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公園裡的鞦韆靜止不動,滑梯黑洞洞的入口像沉默的巨口。這裡空無一人。岩泉一的眉頭越皺越緊,心中的擔憂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他仔細檢查了公園的長椅背後、灌木叢的陰影,甚至垃圾桶旁邊,一無所獲。那個白髮少年似乎擁有某種在絕境中徹底隱匿自己的能力。

  十五分鐘後,兩人的手機幾乎同時響起。他們氣喘吁吁地在烤肉店後門一個堆放雜物的小巷口匯合,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沒有找到。

  「該死!」岩泉一低咒一聲,一拳砸在旁邊冰冷的磚牆上,指關節傳來一陣刺痛,卻遠不及心中的焦躁萬分,「他能跑到哪裡去?!」

  及川徹撐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著,額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額頭上。他抬起頭,棕色的眼眸里翻滾著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自責。「他不想被找到…」及川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那種狀態…他只會往最黑、最安靜、最不容易被發現的角落裡躲。」

  就像受驚的動物,本能地尋找自以為安全的巢穴,即使那巢穴本身可能布滿了荊棘。及川徹幾乎能想像到雪村月白此刻正蜷縮在某個冰冷黑暗的角落,渾身顫抖,被那些他們無法想像的恐怖記憶所淹沒。這個念頭讓他的心臟像是被浸泡在冰水裡,又冷又痛。

  「先回去吧。」岩泉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副主將,他不能先亂陣腳。「店裡還有一堆人等著,金田一那小子估計也嚇壞了。至少得先穩住他們。」

  及川徹沉默地點了點頭,最後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深邃的、仿佛吞噬了一切光亮的巷子深處,才拖著沉重的步伐,跟著岩泉一返回那家依然被詭異氣氛籠罩的烤肉店。

  推開店門,撲面而來的不再是食物的香氣和歡鬧,而是一種凝滯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原本喧鬧的長桌區域此刻安靜得可怕,烤盤下的火早已被關掉,焦黑的肉片冰冷地粘在鐵板上,像一塊塊醜陋的傷疤。大多數隊員都還維持著原來的坐姿,但沒有人動筷子,也沒有人說話,只是低著頭,或者眼神空洞地望著某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震驚、困惑、不安和一絲殘餘恐懼的複雜情緒。

  金田一勇太郎坐在角落的位置,臉色依舊蒼白,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揉著胸口被撞疼的地方。他的頭埋得很低,肩膀垮塌著,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濃重的沮喪和後怕。矢巾秀和國見英坐在他旁邊,矢巾秀似乎想安慰他,張了幾次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好,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國見英則半眯著眼睛,臉上依舊是那沒什麼表情,但仔細看就能發現他的目光比平時更為專注,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松川一靜和花卷貴大看到及川徹和岩泉一回來,立刻投來詢問的目光。及川徹微微搖了搖頭,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所有人的心又沉下去幾分。

  岩泉一走到長桌中央,環視了一圈沉默的隊員們,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雪村沒事,他只是…突然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這個解釋蒼白得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但在沒有弄清楚真相之前,這是唯一能暫時穩定軍心的說法。

  然而,隊員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剛才那駭人一幕的衝擊力遠超「不舒服」所能涵蓋的範圍。竊竊私語聲再次低低地響起,像蚊蚋般嗡嗡不絕。

  「不舒服會那樣嗎…」

  「他剛才的樣子好嚇人…」

  「金田一隻是碰了他一下…」

  「他是不是討厭我們啊…」

  這些壓抑的討論聲雖然細小,卻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穿著緊繃的空氣。矢巾秀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膝蓋里。

  「夠了!」及川徹突然開口,聲音並不算很大,卻帶著一種罕見的、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所有的低語。他臉上沒有了往常的笑容,也沒有了剛才在外面的焦灼,只剩下一種深沉的、令人看不透的平靜。但這種平靜之下,仿佛涌動著某種強大的、不容侵犯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及川徹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最後在金田一勇太郎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稍微緩和了一些:「今天的事,是個意外。誰也不希望發生。金田一,」他看向那個一年級的新生,「雪村他不是針對你,他只是…被嚇到了。原因很複雜,但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既承認了事情的嚴重性,又沒有過多地追究責任,巧妙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指責」和「猜測」上暫時引開。

  「可是及川前輩,」一個隊員忍不住小聲問,「雪村他…真的沒事嗎?他一個人跑出去…」

  「他會沒事的。」及川徹打斷他,語氣異常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又像是在說服自己,「給他一點空間。現在,我們先把這裡收拾一下,然後各自回家。今天…就到這裡吧。」

  岩泉一看了及川徹一眼,默契地接話道:「沒錯。花卷,松川,幫忙收拾一下。其他人,檢查好自己的東西,準備解散。明天部活照常,誰也不許遲到。」

  副主將的命令下達,儘管心中仍充滿了疑慮和不安,隊員們還是開始默默地行動起來。有人起身幫忙收拾狼藉的餐桌,有人默默地穿好外套,氣氛依舊沉重,但至少恢復了基本的秩序。

  及川徹沒有參與收拾,他走到金田一勇太郎面前,蹲下身,平視著對方:「還好嗎?需不需要去趟醫院看看?」

  金田一勇太郎猛地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慌忙搖頭:「不、不用了及川前輩!我沒事…真的…對不起,我…」

  「說了不是你的錯。」及川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適中,帶著安撫的意味,「別多想。回去好好休息。」

  說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再次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店內的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明暗交織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插在褲袋裡那隻緊緊握拳、指節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內心遠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靜。

  岩泉一指揮著眾人簡單收拾完畢,結清了帳單。隊員們三三兩兩地告別,陸續離開烤肉店。每個人離開時,都忍不住再看一眼那個角落的空位,以及站在窗邊沉默不語的及川徹。疑惑和擔憂的陰雲,並未隨著他們的離開而散去,反而更加濃重地積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最終,店裡只剩下及川徹、岩泉一,以及留下來幫忙的松川一靜和花卷貴大。

  「所以,」花卷貴大打破了沉默,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現在怎麼辦?真的不管雪村了?」

  及川徹轉過身,臉上的平靜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疲憊和擔憂清晰地浮現出來。「他不會接電話的。」他低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現在…可能誰都不想見。」

  「那他剛才到底…」松川一靜沉吟著開口,語氣謹慎。

  「我不知道。」及川徹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煩躁和無力,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緒,深吸一口氣,「但我大概能猜到,和…他過去的某些事有關。」他沒有明說那道傷疤,也沒有說自己的猜測,但岩泉一的眼神微微變化,似乎明白了什麼。

  「先回去吧。」岩泉一最終說道,拿起自己的背包,「明天…再看情況。及川,你也別太…嘖,總之,先回去。」

  四人鎖好店門,走入冰冷的夜風中。街道已經比之前空曠了許多,只剩下霓虹燈不知疲倦地閃爍。

  及川徹推著自己的自行車,卻沒有立刻騎上去。他站在原地,回頭望向雪村月白消失的那個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層層疊疊的建築物和深沉的夜色,找到那個不知正蜷縮在何處獨自舔舐傷口的少年。

  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無聲地嘆息。

  這一夜的餘波,顯然還遠未平息。而那無聲蔓延的疑雲,正悄然改變著某些東西,在每個人心中投下長長的、一時無法消散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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