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慶功宴上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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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體育館內喧囂的回聲仿佛還黏在耳膜上,久久不肯散去。汗水蒸發後留下的鹽漬緊貼著皮膚,肌肉深處瀰漫著高強度對抗後的酸軟與滿足,但這些都無法掩蓋青葉城西排球部隊員們眼中跳躍的興奮火光。一場艱苦的隊內紅白對抗賽以微弱的比分差距決出勝負,勝利的歡愉如同易燃氣體,迅速充滿了更衣室的每一個角落。

  「贏了贏了!今天我可是一口氣攔下了iwa醬三個重扣哦!」及川徹的聲音總是最先劃破空氣,帶著他特有的、略微誇張的得意,一邊用毛巾揉搓著仍在滴水的棕色頭髮,一邊用手肘撞了撞身旁正沉著臉換鞋的岩泉一。

  「閉嘴垃圾川!那是我故意讓你找手感的!」岩泉一頭也不抬,惡聲惡氣地反駁,但緊抿的嘴角卻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團隊整體表現滿意的弧度。他利落地系好鞋帶,站起身,目光掃過更衣室里一張張或興奮或疲憊的年輕面孔。「今天打得不錯。特別是防守輪轉,比上周流暢多了。」

  「喲!難得聽到iwa醬的誇獎!」花卷貴大笑著攬住松川一靜的肩膀,「為了慶祝岩泉前輩這百年一遇的仁慈,我們去吃頓好的吧?我知道學校後門新開了一家烤肉店,學生證還能打折!」

  提議立刻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響應。少年們的疲憊在「聚餐」這個詞的魔力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對食物和喧鬧氛圍的純粹渴望。金田一勇太郎和國見英對視一眼,也點了點頭,雖然國見英的臉上明顯寫著「比起烤肉我更想回家睡覺」,但團隊活動他通常不會明確拒絕。

  在一片鬧哄哄的討論聲中,雪村月白安靜得如同一個異數。他早已換好了乾淨的校服,月白色的短髮一絲不苟,仿佛剛才在場上那個一次次爆發出驚人彈跳力、扣殺兇猛得令人生畏的主攻手只是幻覺。他獨自坐在更衣室最角落的長凳上,正微微低著頭,極其專注地用一張消毒濕巾擦拭著每一根手指,連指縫都不放過,仿佛要將所有運動後的黏膩感和與別人間接接觸的可能都徹底清除。完成這套儀式後,他才從背包里取出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青白色手帕,仔細地將手擦乾,再小心翼翼地將手帕放回原處。整個過程安靜、流暢,與周圍的喧鬧格格不入,自成一方世界。

  及川徹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那抹安靜的白色上。他臉上燦爛的笑容未變,但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摻雜著一種近乎習慣性的關注。他撥開圍在身邊討論吃多少盤牛舌的隊友,幾步走到雪村月白面前,卻體貼地停在了一個不會讓對方感到壓迫的距離。

  「yuki醬~」他的聲音放得比平時輕緩一些,帶著笑意,「一起去吧?那家店的甜點據說也很不錯哦,有蜂蜜厚多士和抹茶冰淇淋~」

  雪村月白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翡翠色的眼眸從地面抬起,極快地瞥了及川徹一眼,又垂了下去。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捏住了背包的帶子。對於人多嘈雜的密閉空間,他有著天生的牴觸,那會讓他神經末梢都下意識地繃緊。但及川徹話語裡刻意強調的「甜點」,以及那帶著期待卻不帶強迫意味的語氣,像一根細微的羽毛,輕輕搔刮著他內心某種難以言說的、想要靠近這份溫暖的衝動。

  他沉默了幾秒,久到及川徹幾乎以為會得到和以往很多次類似的、無聲的拒絕時,才極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像是怕被自己這個決定驚到。

  及川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捕獲了星星。他立刻笑得更加燦爛,卻沒有進一步靠近,只是輕鬆地說:「太好啦!那說定了哦!iwa醬,人齊了,出發出發!」

  岩泉一將一切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動作都快點,別磨蹭蹭蹭的!」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學校,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歡聲笑語灑了一路。雪村月白安靜地跟在隊伍偏後的位置,及川徹則自然地走在他斜前方不遠的地方,時而回頭跟他說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時而跟旁邊的岩泉一鬥嘴,巧妙地將他納入隊伍的流動之中,卻又不會讓他感到被包圍的不安。

  新開的烤肉店人聲鼎沸,暖黃色的燈光和食物炙烤的滋滋聲混合在一起,營造出一種極具煙火氣的熱鬧氛圍。青城一行人占據了店裡最大的兩張長桌,拼在一起,瞬間將角落的空間變得擁擠而充滿生氣。

  「肉!肉!肉!」少年們迫不及待地點單,菜單被爭搶傳遞,氣氛瞬間被點燃。

  雪村月白選擇了最靠牆的位置,身後是堅實的牆壁,這給了他一定程度的安全感。但他依然微微繃著肩脊,翡翠色的眼眸低垂著,視線落在面前乾淨但難免有些油漬的桌面上,似乎在用意志力抵抗著周遭聲浪和陌生氣味的侵襲。及川徹則非常自然地坐在了他斜對面的位置,中間隔著一個岩泉一和一個花卷貴大,既不遠得顯得疏離,也不近得讓他緊張。


  食物很快上桌,烤盤瞬間變得熱氣騰騰,油脂滴落燃起的火焰引得眾人一陣歡呼。岩泉一發揮著副主將的威嚴,負責主要烤肉的工作,動作熟練地將大片牛肉鋪在烤盤上,發出令人愉悅的刺啦聲。及川徹則忙著指揮:「這塊五分熟給iwa醬!這塊焦一點給松川!哇啊這塊雪花分布絕了,給yuki醬!」

  他甚至不用回頭,就精準地將一塊烤得恰到好處、還微微泛著粉紅色的頂級牛小排夾到了雪村月白面前的碟子裡,緊接著又不由分說地放上了一小碗抹茶冰淇淋:「先吃甜的開胃!」

  雪村月白看著碟子裡突然多出來的食物,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及川徹。及川徹正忙著和花卷搶最後一塊烤五花肉,側臉在烤肉蒸騰的熱氣中顯得有些模糊,嘴角卻依舊揚著明亮的笑意。雪村月白沉默地拿起乾淨的筷子,小口小口地先吃起了冰淇淋。冰涼甜潤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微妙地安撫了他有些過載的神經。然後他才開始安靜地、極其斯文地吃起那塊鮮嫩多汁的牛肉,動作規矩得不像個運動後的高中生,與周圍狼吞虎咽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聚餐過半,氣氛愈發高漲。碳酸飲料杯碰撞的聲音、烤肉的滋滋聲、少年們毫無顧忌的大笑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勝利的喜悅在食物的催化下充分發酵。有人開始講蹩腳的笑話,有人回憶起白天比賽的精彩瞬間,甚至有人開始即興唱起了跑調的校歌。

  雪村月白依舊安靜,但周身那種冰冷的隔絕感似乎融化了些許。他小口啜飲著及川徹特意給他點的、不加冰的烏龍茶,聽著身邊岩泉一低聲訓斥及川徹別光顧著說話把肉烤焦了,看著金田一勇太郎認真地給國見英夾菜卻被對方懶洋洋地嫌棄,翡翠色的眼眸里偶爾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然而,歡樂的浪潮洶湧拍岸,有時會失控地濺起令人不適的水花。

  一年級的金田一今天在練習賽中表現出色,情緒格外激動,幾杯飲料下肚,臉頰已經漲得通紅。他大概是喝多了帶酒精的飲料(儘管岩泉一明令禁止),興奮地大聲說著什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目光在桌上逡巡,最終定格在了角落那個安靜的白髮身影上。

  也許是為了表達親近,也許是興奮過頭失去了分寸感,金田一突然咧開一個大大的、毫無惡意的笑容,隔著半張桌子,猛地朝雪村月白撲了過去,手臂大大張開,想要從背後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將他強行拉入這歡慶的漩渦。

  「雪村!今天你那個斜線扣球真是太厲害了啊——!」

  他的動作太快,太突然,充滿了少年人不受控制的熱情和莽撞。

  對於雪村月白而言,世界在那一刻被瞬間壓縮、扭曲、褪色。

  所有喧鬧的人聲、烤肉的香氣、溫暖的燈光——一切感知瞬間被剝奪。

  只剩下背後突然襲來的、毫無徵兆的壓迫感。

  陌生的體溫。

  不受控制的肢體接觸。

  以及被徹底打破的安全距離。

  「砰——」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鼓,撞擊著胸腔,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蓋過了一切外界聲響。

  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逆流衝上大腦,帶來一陣劇烈的眩暈和嗡鳴。

  瞳孔急劇收縮,翡翠色的眼眸中所有的微光頃刻間湮滅,被一種純粹的、原始的、深不見底的恐懼和驚恐所取代。那不再是平日裡疏離或冷淡的眼神,而是一頭被踩中致命傷、徹底被恐懼激怒的野獸的眼神。

  「別碰我——!!!」

  一聲嘶啞的、幾乎不似人聲的、充滿了極致驚駭與抗拒的低吼從雪村月白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清來人是誰。

  純粹的本能驅使著他的身體做出了反應。

  他的動作快得驚人,幾乎是爆炸性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傾,右手手肘以一種受過專業訓練般的、蘊含著驚人爆發力的速度向後狠狠撞去,精準地擊打在金田一的胸口,同時左手猛地向後揮掃,狠狠打開那隻即將觸碰到他肩膀的手臂。

  「呃啊!」金田一完全沒料到會遭到如此劇烈的反抗,胸口一悶,痛呼一聲,整個人被這股巨大的力道推得向後踉蹌了好幾步,差點帶倒一把椅子,臉上興奮的笑容瞬間被錯愕和疼痛取代,酒也醒了大半。

  而雪村月白已經猛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差點掀翻身後的椅子。他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毫無血色,呼吸急促得如同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雙翡翠色的眼睛瞪得極大,裡面充斥著無法化解的恐懼、強烈的攻擊性,還有一絲仿佛被困於絕境的茫然。他全身的肌肉都緊繃到了極致,微微顫抖著,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發動攻擊,或者轉身逃離。

  整個烤肉店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聲音——笑聲、談話聲、烤肉的滋滋聲——瞬間消失。

  每一道目光都驚愕地、難以置信地聚焦在那個突然爆發的白髮少年身上。

  歡樂的氣氛被這突如其來、駭人一幕徹底碾碎,凍結,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瀰漫開的無措與震驚。

  空氣中,只剩下雪村月白壓抑不住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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