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困獸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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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哨音響過。

  陸仁站在網前,胸腔劇烈起伏,肺部像拉著一個漏風的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他死死盯著對面的臼利滿。二傳手的指尖剛碰到球的瞬間,陸仁的大腦猶如超頻運轉的處理器,瞬間給出了判斷:左翼,高球。

  他起跳了。硬生生提前了零點五秒。

  這是極其冒險的預判攔網,一旦猜錯,身後就是萬丈深淵。桐生八的助跑才剛剛起步,陸仁的手卻已經像鐵閘一樣封在了扣球路線上。

  「砰!」

  排球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重重砸在陸仁的指尖,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十指發麻,球變線飛出界外。

  打手出界。

  落地時,陸仁的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一軟,踉蹌兩步後單膝重重跪地。他咬著後槽牙苦笑。他算對了路線,算對了時間,唯獨沒算準桐生八那不講理的滯空與恐怖的核心力量。那種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轉腰腹、改變扣球軌跡的怪物級身體素質,把陸仁引以為傲的預判變成了一個笑話。

  比分牌無情地翻動。2比6。

  狢坂的節奏毫無滯澀,猶如一台冰冷精密的碾壓機。臼利滿的發球極其刁鑽,專門找西谷夕和澤村大地的結合部。這是一種極其噁心人的消耗戰術,不求一擊致命,只為像鈍刀子割肉一樣放干烏野的體能。

  日向翔陽在網前拼命折返跑,但他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聲明顯變鈍了。原本能輕鬆躍過攔網的驚人彈跳,現在卻連猯望的下巴都快夠不到了,每一次起跳都像是拖著鉛塊。

  影山飛雄的傳球依然精準得可怕。可接球的人,終究是慢了半拍。

  東峰旭在後排咬牙起跳,排球甚至還沒完全越過網帶,就被雲南惠介和猯望那猶如嘆息之牆般的雙人攔網死死罩住。

  排球毫無懸念地落地。

  比分來到5比12。

  分差被無情拉大,烏野的掙扎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似乎成了徒勞的困獸之鬥。

  陸仁站在後排,大口大口地吞咽著渾濁的空氣。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蜇得生疼,視線一片模糊。他煩躁地抬起被汗水浸透的手臂,用力抹了一把臉。

  視線重新聚焦,狢坂的陣型完美得令人作嘔。

  沒有破綻。

  或者說,即便存在微小的破綻,烏野現在的體能和反應速度,也根本抓不住。

  遊戲術語裡,這叫純粹的數值碾壓。不用花里胡哨的走位,不用複雜的技能連招,光靠平A就能把你活活耗死。陸仁曾試圖重啟「奇美拉」體系,通過多核輪轉來撕扯對方防線。但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多核運轉需要極高的跑動頻率和嚴絲合縫的傳接球精度。現在這支烏野,腿像灌了鉛一樣跑不動,手像凍僵了一樣傳不准。所謂的「多核」,變成了一堆滿場卡頓、隨時會崩潰的廢代碼。

  7比16。

  第二次技術暫停前的最後一個球。

  桐生八在後排高高躍起,猶如一尊不可戰勝的魔神。澤村大地、月島螢、田中龍之介三人咬緊牙關,拼盡全力起跳攔網。

  排球帶著駭人的風壓,穿透了三人的指尖,如隕石般砸向地面。

  「還沒完!」西谷夕怒吼一聲,身體如獵豹般橫撲出去,直接就是一個魚躍救球。他的小臂確實墊到了球,但排球上附帶的旋轉和力量太過恐怖,直接從他汗濕的小臂上滑開,帶著他整個人重重撞上了場邊的GG牌。

  伴隨著一聲悶響,西谷夕趴在地板上,半天沒爬起來。

  裁判吹響了長哨。

  烏野請求暫停。

  隊員們互相攙扶著走向休息區。腳步拖沓得像是剛從泥沼里撈出來。

  沒有人說話。耳邊只有彼此粗重得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清水潔子心疼地遞上水壺和毛巾。日向翔陽接過水,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水灑了一半在球衣上,他卻渾然不覺。

  影山飛雄低垂著頭,死死盯著自己微微發顫的雙手,一言不發。

  陸仁整個人癱靠在椅子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刺眼的頂燈。他腦子裡的戰術推演已經徹底停止了。沒用。在絕對的力量和體能差距面前,什麼精妙的戰術都是一張廢紙。

  氣氛壓抑得讓人幾乎要窒息。

  烏養繫心環視了一圈這群傷痕累累的少年。


  他突然把戰術板「啪」地一聲扔在椅子上。

  「認輸吧。」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休息區瞬間死寂。連隔壁場地觀眾席那排山倒海的喧鬧聲,仿佛都在這一刻被屏蔽了。

  澤村大地猛地抬起頭,瞳孔地震。

  日向翔陽愣住了,手中的水壺「吧嗒」掉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月島螢推眼鏡的手僵在了半空。

  陸仁偏過頭,半眯著眼睛看著自家教練。

  「很意外?」烏養繫心雙手抱胸,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疲憊不堪的臉,「你們現在的表情,你們的動作,甚至你們的呼吸,都在向對手傳遞一個信息——打不過,算了吧,早點解脫。」

  無人反駁,因為他們確實累到了極點。

  「體能透支,戰術被剋死,對面還有個不講理的怪物。」烏養繫心語速平緩,字字誅心,「放棄是很合理的選擇。保護身體,避免受傷,準備明年的比賽。這很理智,對吧?」

  他停頓了一下,胸膛劇烈起伏。

  「那麼,你們現在心裡,真的就在說這個嗎?!」

  烏養繫心的聲音突然拔高,猶如平地驚雷。

  「難道就這樣夾著尾巴放棄了?!好不容易走到這裡,好不容易站到全國四強的球場上!遇到無法戰勝的強敵,就打算低著頭、灰溜溜地走出去?」

  他猛地轉身,指著對面的狢坂。

  「睜大眼睛看看對面!他們甚至還沒出多少汗呢!你們打算讓別人覺得,擊敗烏野不過是一場賽前熱身?」

  「這就是你們拼死拼活來到這裡的理由嗎!」

  日向翔陽死死咬著下唇,眼眶瞬間紅透了,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

  影山飛雄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澤村大地站直了身體,深吸了一口混濁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堅毅。

  陸仁笑了。

  他居然笑出了聲。

  在這個連呼吸都覺得費勁、全身肌肉都在哀嚎的時候,他居然笑得肩膀都在抖。

  「教練,你這激將法有點老套啊。」陸仁抓起毛巾,用力擦了擦臉上的汗水,眼神卻亮得嚇人,「不過,挺管用。」

  陸仁撐著膝蓋站起身,用力活動了一下酸痛得幾乎要斷掉的脖頸,發出「咔咔」的骨骼摩擦聲。

  「打遊戲遇到必死機制的BOSS,通常有兩種選擇。一種是乾脆利落地讀檔重來。」

  他轉過頭,像盯著獵物一樣看向對面的桐生八。

  「另一種,是把鍵盤直接砸在BOSS那張囂張的臉上。」

  陸仁轉向隊友,露出一絲瘋狂的笑意。

  「數值碾壓是吧?毫無破綻是吧?」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那咱們就不講邏輯了。各位,反正橫豎都是死,不如死得難看一點。我們要像瘋狗一樣,死死咬下他們一塊肉,讓他們就算明天去打決賽,腿肚子也得給老子轉筋!」

  日向翔陽用力點頭,眼底燃起狂熱的火焰:「咬死他們!」

  田中龍之介用力拍著胸脯,發出砰砰的響聲:「老子就算是在地上爬,也要爬過去咬他們一口!」

  影山飛雄抬起頭,眼神冷冽如刀:「我會把球,精準地傳到你們的嘴邊。」

  月島螢無奈地嘆了口氣,卻也跟著站了起來:「真是一群無可救藥的瘋子。」

  哨聲再次尖銳地響起。

  暫停結束。

  烏野全員重新走上球場。

  他們的腳步依然沉重,體能槽依然見底。

  但在網對面的臼利滿,卻莫名地皺起了眉頭,心頭湧起一股寒意。

  他發現,這群原本已經快要斷氣的烏鴉,眼神完全變了。

  那根本不是渴求勝利的眼神。

  那是準備拖著敵人同歸於盡的狂徒。

  「來吧。」陸仁站在網前,極力壓低重心,雙手猶如利爪般張開。

  比賽,現在才剛剛開始。

  發球權在狢坂這邊。臼利滿站在發球區,手中的排球轉了兩圈。他看著烏野的陣型,雖然挑不出什麼明顯的毛病,但也看不出有什麼反擊的威脅。


  拋球,助跑,起跳。

  一記勢大力沉的跳發直奔後排死角,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

  「我來!」澤村大地大吼一聲,不顧一切地將身體橫撲出去。

  排球重重砸在他繃緊的小臂上,高高彈起。但因為體能下降,這是一個極其糟糕的一傳,球帶著強烈的旋轉,直接飛向了網帶的正上方。

  「機會球!」猯望大喊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準備直接起跳探頭扣殺。

  就在他雙腳離地的瞬間,一個橘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側面殺出。

  是日向翔陽。

  他根本沒有助跑的空間,完全是原地干拔。這是完全違背人體工學的起跳方式,對膝蓋的負荷極大,但他硬是靠著那股不要命的狠勁,把手強行伸過了網帶。

  兩人在空中轟然相撞。

  排球被死死夾在兩人手掌中間,發出令人牙酸的沉悶擠壓聲。

  純粹的力量對抗上,日向絕對處於劣勢。他的身體在空中瞬間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但就在他即將落地的瞬間,他瞪大了充血的眼睛,手腕猛地一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施加了一個側向的摩擦力。

  排球在巨大的壓力下改變了方向,堪堪擦著猯望的指尖,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落入了狢坂的半場。

  「嗶——」

  界內。得分。

  8比16。

  整個體育館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安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驚呼聲。

  日向翔陽重重摔在地板上,滑出去好幾米,半天沒爬起來。澤村大地和田中龍之介狂奔過去,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好球!幹得漂亮!」

  陸仁拖著沉重的雙腿走過去,用力拍了拍日向的肩膀。

  「這招鍵盤砸臉,滿分。」

  狢坂那邊,臼利滿死死皺起了眉頭,心中的不安在擴大。桐生八雖然依然面無表情,但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神中,終於多了一絲極其罕見的警惕。

  輪到烏野發球。

  山口忠被換上場。他站在發球區,閉上眼睛深呼吸,心跳如擂鼓。拋球,起跳。

  跳飄球。

  排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幾乎沒有旋轉的詭異弧線,直奔雲南惠介。

  雲南惠介穩紮馬步準備接球,但排球在接觸他手臂的瞬間,仿佛突然失去了重力,毫無徵兆地下墜。

  接發球失誤。球飛出了界外。

  9比16。

  烏野連追兩分。

  狢坂教練在場邊猛地站了起來,大聲提醒隊員注意節奏,不要被對方的亂拳打亂陣腳。

  接下來的幾個回合,比賽徹底脫離了常理,進入了真正的絞肉機模式。

  烏野放棄了所有需要精密計算的複雜戰術配合,場上只剩下最原始、最純粹的肉搏。

  桐生八的重扣勢不可擋,西谷夕來不及調整姿勢,直接用臉接起了這一球。鼻血瞬間湧出,流了一地,但他只是胡亂地用手背抹了一把,把血跡抹得滿臉都是,然後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死死釘在後排。

  東峰旭在左翼面對三人攔網,沒有選擇討巧的打手出界,而是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硬碰硬地將球砸向攔網手的手臂。

  排球被無情攔回,澤村大地不顧擦傷倒地救起,影山飛雄強忍著大腿的酸痛,再次將球傳給東峰旭。

  再扣。再攔。再救。

  整整兩分鐘,球在空中不斷飛舞,沒有人肯讓排球落地。

  雙方的體能都在以一種瘋狂的速度消耗。狢坂隊員的呼吸聲也開始變得粗重。

  最終,陸仁在右翼的亂戰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空當,一記輕巧到極點的吊球,拿下了這艱難的一分。

  10比16。

  陸仁落地時,右大腿肌肉猛地一陣劇烈的痙攣,仿佛有無數根針在扎。他死死咬著牙,硬生生咽下痛呼,沒有表現出半點異樣。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臼利滿,露出一絲挑釁的冷笑。

  「怎麼樣?我們這塊肉,好咬嗎?」


  臼利滿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但額頭滑落的汗水出賣了他內心的波動。

  比賽繼續。快切的畫面中,只剩下汗水、吶喊與排球砸地的轟鳴。

  狢坂的絕對實力依然擺在那裡,宛如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桐生八的進攻依然無解,雲南惠介和猯望的攔網依然密不透風。

  比分交替上升,但分差的鴻溝依然存在。

  12比20。

  15比23。

  分差依然巨大,仿佛烏野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

  但場上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狢坂的隊員們不再像開局那樣輕鬆寫意。他們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汗水徹底濕透了球衣,緊緊貼在身上。

  烏野的每一次倒地防守,每一次不要命的反擊,都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從他們身上一點點地割肉。

  「最後一球!」

  狢坂賽點。24比17。

  桐生八在後排高高起跳。

  這是他本場比賽的第三十次起跳。令人絕望的是,他的動作依然標準得像教科書,力量依然恐怖得讓人膽寒。

  排球帶著死亡的氣息,如炮彈般砸向烏野半場。

  陸仁站在網前,這一次,他沒有起跳攔網。

  他的大腦在瘋狂計算,他算準了這一球的落點。

  他猛地轉過身,向著後排狂奔而去。

  排球重重砸在地板上,高高彈起,眼看就要飛出場外。

  陸仁不顧一切地飛身撲出,身體在半空中極力舒展。

  「給我……起來!」

  他的指尖,堪堪觸到了排球的底部。

  「砰。」

  排球被勉強墊起,歪歪扭扭地飛向網前。

  「影山!」

  陸仁摔在地板上,聲嘶力竭地大喊。

  影山飛雄已經到位。他的視線被汗水模糊,呼吸急促到了極點。他沒有看日向,也沒有看東峰旭。

  他憑著本能,把球傳向了剛剛從地板上掙扎著爬起來的陸仁。

  這是一個極其糟糕的傳球。太低,太近網,幾乎沒有扣球的空間。影山的手指在觸球的瞬間,因為脫力而微微發顫。

  但陸仁沒有絲毫猶豫。

  他拖著抽筋的大腿,起跳了。

  迎著雲南惠介和猯望那猶如鐵壁般的雙人攔網。

  在半空中,他看著那幾乎封死所有路線的手臂,沒有選擇強行扣球,而是用盡身體裡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手腕一翻,把球輕輕推向了攔網手最外側的指尖。

  球蹭過指尖,飛向界外。

  打手出界。

  18比24。

  陸仁重重落在地板上,雙腿徹底失去了知覺,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的大腿在瘋狂地抽筋,肺部像要炸開一樣疼,眼前一陣陣發黑。

  但他癱坐在地上,看著對面大口喘息、眼神中透出一絲疲憊的狢坂隊員,突然咧開嘴,笑了。

  「看見了嗎……」他喘息著,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我們,還沒死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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