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誰殺死了知更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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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千百年戰亂衍生而出的煞氣,充斥著整個天地。

  經過漢皇政的殘酷統治,濃郁得近乎實質。

  如同沉重的陰霾,籠罩在世人心頭。

  然而這一日。

  所有人都感覺頭頂一輕。

  那種大難臨頭的壓抑忽然消失不見。

  隱世蟄伏的有識之士,紛紛抬頭仰望天空。

  只見那吞噬人族氣運的災厄氣息,正在迅速崩解消散。

  天地為之清明。

  人族氣運掙脫樊籠,欣欣向榮。

  「大漢的太陽落山了……」

  他們慨然長嘆。

  有人欣喜,有人遺憾。

  那威服四方、蓋壓天下,令眾人不敢輕舉妄動的漢皇帝。

  終於還是在災殃降臨前崩薨了。

  同時他們又頗為驚疑。

  到底是誰,竟然能殺死那春秋鼎盛的漢天子。

  「難道是天意所為?」

  ……

  關中之地,濃雲低垂,天空下著冰冷的暴雨。

  雷聲沉悶嗚咽,像是在哀嚎悲泣。

  巡遊的隊伍回到長安。

  不過隨行的馮李等人,選擇了秘不發喪,沒有公布羅政的死訊。

  只將遺體妥善保存在後宮,對外宣稱羅政病篤。

  奈何紙包不住火。

  羅政之死終究還是流傳出去。

  馮李二人迫於無奈,只能請太后趙姬下詔,向天下發喪。

  一時間,朝野震動,眾臣惶惶。

  今年災異頻繁,現在漢天子又暴薨。

  莫非是天亡大漢?

  文武百官當即要求徹查。

  找出羅政的死因,並且揪出弒君的兇手。

  隨行的重臣皆停職接受調查,滕冕作為此行的郎中令,因咎下獄等候審問。

  而宮闈那邊,就不是他們能過問的了。

  夏姬因為羅政的死,日夜以淚洗面,甚至多次尋死未果,被趙姬攔了下來。

  這些天都是趙姬強忍喪子之痛,操持著內廷的事務。

  至於後宮諸女,亦失魂落魄。

  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又是誰殺死了羅政。

  恐怕只有兇手自己知道了。

  ……

  夜晚。

  一道清影悄然出現在宮闈中。

  望舒仙子站在樓頂,怔怔地望著大殿內的冰棺。

  那個多年橫徵暴斂、為禍蒼生的無道之君,脅迫她屈身侍奉的無恥小賊,如今終於死了。

  就連天地運勢,都因此扭轉頹勢,回歸秩序清明。

  可她為何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呢?

  「師父。」

  驀地,唐凝的聲音傳來。

  望舒仙子回頭看去,只見唐凝難過地看著自己。

  「這樣做真的對嗎?」

  唐凝抿了抿嘴,面露悲傷地說道。

  「很久以前,我就覺得師父有事情瞞著我,所以那天晚上,我見師父心神不定,便悄悄跟了過去,目睹了師父做的一切。」

  「……凝兒你……全都看到了?」

  望舒仙子內心微顫。

  「嗯。」

  唐凝點了點頭。

  注視望舒仙子的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

  「我從頭看到最後,包括師父對小政說的話,還有跟他在床榻上翻雲覆雨,最後趁他沒有防備,將他殺死。」

  「……」

  望舒仙子啞然。

  就連臉上的面紗,都無法遮擋她心緒的混亂。

  許久,她緊咬著下唇,緩緩閉上雙眼,兩滴淚珠從眼角滑落。

  「沒錯,是我殺死了羅政。」


  ……

  「陛下死了,這下你們開心了嗎?」

  內廷某處僻靜的宮院,徐道韞憤恨地怒視著宋琬與陳汐。

  宋琬聞言,也不甘示弱地反駁起來。

  「此事你也有參與,現在卻把自己摘出去了?」

  「我只說過一起阻止陛下亂來,可從來沒想過害死他!」

  「那你覺得我有謀害他的想法嗎?」

  「你們兩個別吵了,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陛下。」

  陳汐低垂著眼說道。

  這些年來,羅政愈發剛愎自用,不斷徵發徭役大興土木,滿足自己的貪心慾念,弄得天下百姓苦不堪言。

  甚至還打算繼續興建宮殿,搜刮天下美人以充後宮。

  徐道韞多次勸諫無果,眼看羅政即將被惡念完全吞噬,墮落成殘暴不仁之君,致使吏治敗壞,天下動盪。

  而陳汐跟隨羅政巡遊時,看到百姓財匱力盡,民不聊生,本就有些不忍。

  彼時宋琬也有心,想阻止羅政喪心病狂下去。

  於是三人不知不覺聯合在一起。

  準備對羅政下藥,使之身心俱疲,不得不與民生息,沒有精力再折騰下去。

  可萬萬沒想到,最終竟害死了羅政。

  「陳汐,你不是說過,那種藥只會令人精神萎靡,不會出事嗎?」

  「那種藥本身無毒,且陛下帶著百毒不侵的隨侯珠,所以正常來說不會有事才對。」

  陳汐說著,聲音變得哽咽起來。

  「但是偏偏那晚,陛下將隨侯珠給了唐姬,而且我檢查陛下身體時,發現他還吃了其他藥,恰好與我們的藥混合,變成神仙難治的劇毒……」

  「……」

  徐道韞與宋琬無言。

  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沒用了。

  事實就是,她們三人聯手殺死了羅政。

  ……

  與此同時。

  唐姬蜷縮在床榻上,抱著視若珍寶的木箱,望著停在旁邊的輪椅發呆。

  沒有人知道,是她害死了陛下。

  巡遊的那段時間。

  她時常會做一些面紅耳赤的夢。

  這讓她內心動搖,擔心自己會因此,遺忘掉對陛下的國讎家恨。

  恰好在那時,她偶然發現,季羋與她有相似的經歷,似乎準備對陛下投毒。

  唐姬決定幫季羋一把。

  她當初接受陳汐姐姐的調理,知道陛下身邊有百毒不侵的隨侯珠。

  所以在那天夜晚,她從陛下那裡借走了寶珠。

  最終導致了陛下毒發身亡。

  「小哥哥,我終於替你報仇了……」

  唐姬呢喃自語。

  她打開木箱,翻看起箱中的信件。

  信件上有些褶皺,還殘留著被水浸泡過的印跡。

  仔細想來,當時還是陛下幫她撈回了木箱,而且也是陛下找來陳汐姐姐和輪椅,讓她能夠離開閨房,接觸外面的世界。

  啪嗒。

  幾顆淚水落在信紙上。

  緊接著越來越多,一發不可收拾。

  「嗚……」

  唐姬嚶嚶地哭了起來。

  沒有復仇的喜悅,只有難以抑制的痛苦。

  ……

  同樣的痛苦,也發生在了季羋身上。

  「苟余情其信姱以練要兮,長顑頷亦何傷。」

  季羋站在樹下,黯然神傷。

  「我堅守住了自己的貞潔,結束了不應該有的感情,可為什麼心裡卻那麼的痛苦,宛如蕙蘭枯萎凋零……」

  她做了一件可怕的事。

  強烈的罪惡感,不斷地啃噬著她的心。

  儘管季羋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守護自己的貞潔,為了向愛人證明自己的專情。


  可她的內心,依然悲傷得難以自抑。

  她曾發誓此生只愛一人。

  可如今,她卻對其他人在一起,並產生了不應該有的感情。

  更有甚者,對方還殺害了她的心上人。

  季羋也是偶然間聽說。

  陛下身邊的佩劍,其名為太阿,與自己落水時發現的寶劍頗為相似。

  她親自去陛下那裡,確認了是同一柄寶劍。

  急切地詢問對方。

  才知此劍是陛下殺人奪寶而來。

  絕對沒有坑蒙拐騙,而是憑實力得到。

  這讓季羋如遭雷擊。

  心亂如麻。

  最終經過一番掙扎。

  她無法承受煎熬,不得不在兩人之間,做出決絕的選擇。

  「我所愛的心上人啊,他被仇人所殺死,可我卻嫁給了仇人,與之夢中相交歡……」

  季羋哀傷地低吟著,不禁潸然淚下。

  悲慟地啜泣起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所追求的清白,竟是比死亡還要痛苦……」

  她並沒有發現。

  有人正在院子外,窺探著這一切。

  ……

  「其實,我才是殺死陛下的兇手。」

  燕玉看著悲傷落淚的季羋,在心中暗道。

  當時季羋質問陛下時,她也像現在這樣,偷聽到了一切。

  她發現了,那是蘭陵君的佩劍。

  換言之。

  蘭陵君是因陛下而死。

  雖然早有猜測,但她還是第一次確認這一點。

  在燕玉心裡,蘭陵君與她亦敵亦友,是第一個折服她,讓她想要依靠,產生託付終身想法的男人。

  更別說,蘭陵君還是她的救命恩人。

  而陛下則是第二個。

  所以得知真相的燕玉,內心頗為矛盾。

  她為此去跟陛下對話,可陛下卻對她的心上人百般詆毀,甚至對殺死對方之事沾沾自喜。

  這令燕玉感受到了,陛下與蘭陵君的巨大差距。

  陛下如何比得上蘭陵君呢?

  加上陛下這些年的倒行逆施……

  燕玉都為自己與陛下在夢中雲雨,覺得陛下值得託付終身,而大感羞恥。

  恰好陛下數年前,就命她負責訓練內廷的女衛。

  因此。

  她做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那一天夜晚,調走了陛下身邊的女衛。

  使得陛下當晚完全沒有防備。

  「雖非我親手所殺,但陛下實乃因我而死……」

  燕玉心懷愧疚,緩緩收回目光。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宮院。

  這時。

  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了紊亂的琴音。

  ……

  齊姜胡亂地彈著琴。

  她想要彈琴平復自己的心情,可怎麼都無法平靜下去。

  「不應該是這樣的……」

  齊姜內心有些恐慌。

  她藏著一個秘密,根本不敢說出去。

  那天夜晚,她去找過陛下。

  然後下了某種藥。

  可那絕非毒藥,而是那種催生情慾的藥。

  都怪陛下說什麼,要擴大後宮,搜羅天下美人,湊足三千佳麗。

  害得自己有點著急過頭了。

  齊姜暗暗埋怨。

  其實她也知道,這種想法不過是推卸責任。

  本質上,都怪她這麼多年來,始終得不到陛下的寵愛,誕下一兒半女。

  而巡遊期間,她每每夢到自己與其他人,和陛下一起行雲布雨。

  不知不覺間就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

  在諸女之中,她的年歲最長。

  若是再過些時日,等她年老色衰,又如何比得上其他人呢?

  再加上那天的晚宴,陛下宣布要大開後宮。

  當初在齊國。

  齊姜就受夠了自己如無根之萍,被齊王君臣當作物品,用來結好各國諸侯公卿。

  她從小就接受藥浴浸泡,弄得遍體生香,好賣個好價錢。

  五國伐齊時,齊王甚至一度想把她肆意出賣,以換得一時平安。

  若不是她逃到即墨,也不知會是什麼下場。

  及至齊國重建,薛君又將她送往梁國,交好陛下。

  好不容易在陛下後宮安定下來。

  她無論如何,都不想再經歷那種無依無靠的悽慘。

  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

  齊姜決定用藥。

  與陛下生米煮成熟飯。

  只要有了這一層關係,想來陛下就不會丟下她了。

  而且這些年下來,她也早就認定了,要與陛下廝守終生,不離不棄。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齊姜低聲吟唱。

  唱著唱著,就忍不住低聲輕泣起來。

  想要去質問蘇媚,到底給她的是什麼藥,陛下不僅沒有動情,反而因此而死。

  奈何心中害怕得不行。

  根本不敢問。

  ……

  「陛下中的是情毒……」

  蘇媚哀婉嘆息。

  她是吳王的私生女,被送來關中,目的是為了暗殺陛下。

  「欲除禽獸,必先獻身於禽獸。」

  這情毒正是如此。

  一旦中了此毒,就會化身禽獸,最終因慾壑難填而死。

  若非齊姜忽然找她討要催生情慾之藥。

  她是打算自己用的。

  這些年,蘇媚在陛下的後宮,過得很快活。

  她天生媚眼,喜歡她的只想著將她占有,厭惡她的又將她視作妖女。

  就連吳王也不例外。

  來到這裡後。

  陛下絲毫不曾被她的媚眼影響。

  後宮諸女也春蘭秋菊各具魅力,不曾對她有任何嫉妒。

  她一度忘記了自己的刺客身份。

  可惜時過境遷,陛下變得愈發驕奢淫逸,喜怒無常。

  讓蘇媚回想起自己來到陛下身邊的目的。

  為了天下蒼生。

  她將情毒交給了齊姜。

  但她知道齊姜承受不住,被情毒控制的陛下。

  所以打算獻出自己的生命。

  與陛下共赴黃泉。

  然而陛下的意志力,實在出乎她的預料。

  對方不僅沒受情毒控制,反而將齊姜趕出了房間。

  不過身體上的變化卻非意志可控。

  蘇媚見齊姜離開。

  就想著自己過去以身飼虎。

  哪曾想她還沒行動,就已經有人捷足先登……

  ……

  「陛下……真的死了……」

  李姒來到大殿。

  望著躺在冰棺里的羅政,她不禁伸出手,觸碰羅政冰冷的臉龐。

  羅政是徹徹底底地死了。

  不存在假死的可能。

  「都是我的錯……」

  李姒一改往日的寡言少語,小聲呢喃。

  「陛下以前總是說自己受天命庇護,不怕我的孤星命格,還要糾纏我一輩子,可現在為什麼卻離我而去了呢?」

  「天命拋棄了陛下,我也不會拋棄陛下,之後就該由我永生永世糾纏陛下了……」

  「一定是其他人殺死了陛下,只有我珍愛著陛下。」

  「哪怕天地覆滅也無法改變。」

  李姒的眼神逐漸變得幽邃而空洞。

  在黑暗的籠罩下,她的神情顯得格外陰森詭異,嘴角仿佛在微笑。

  她將嘴唇湊近,與羅政緊緊相貼。

  至少在這一刻。

  她能獨占羅政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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