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話·花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雪琪轉身的剎那,裙擺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帶著她身上那股慣有的清冷。

  她沒回頭,腳步聲一下下敲在石板上,

  往那迴廊深處的黑暗裡去了,漸漸就聽不見了。

  張小凡還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

  嘴角輕輕扯了一下,倒像有幾分好笑。

  這姑娘,真是石頭成精——心裡不知道亂成什麼樣了,偏要梗著脖子說「我自己找答案」。

  也罷,看她那座千年冰山裂開條縫的模樣,倒比看什麼花花草草都有意思得多。

  他搖搖頭,回房去了。

  夜深得透透的。

  客棧那扇木窗半掩著,月光從縫裡擠進來,在床前地上淌成一小窪銀白。

  河陽城夜裡也不安靜,遠遠的,

  更夫的梆子聲有一搭沒一搭地響,空空地敲兩下,又沉進夜裡去。

  張小凡躺著,呼吸勻長。

  然後,那股味道就漫上來了。

  不是真血,是記憶里漚爛了的腥氣。

  他一睜眼,看見的哪裡是房梁,是一片望不到頭的血海。

  紅的浪頭翻著,白森森的骨頭渣子浮在上面,

  數不清的手從血水裡猛地探出來,抓向他的腳踝——

  又冷又黏,指縫裡滴滴答答淌著暗紅的東西。

  耳朵邊上嗡嗡的,像是千萬個人疊著聲兒低語:

  「餓啊……好餓……血……給我血……」

  燒火棍靜靜躺在床邊桌上。

  可夢裡頭,它活了。

  那漆黑的棍子滲出暗紅色的光,棍頭那顆珠子慢悠悠地轉,活像一隻猩紅的眼睛。

  嗜血的、勾魂的勁兒混在一塊兒,

  像毒蛇的信子,順著他的呼吸往肺里鑽,往心口纏。

  張小凡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

  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做夢,可那股子侵蝕的勁兒,真得嚇人。

  它不光是嚇唬你——它在試探,在勾引,專找你心裡頭最薄、最容易裂開的那道縫。

  「滾。」

  他閉著眼,在心裡低喝。

  丹田裡那口清氣升起來了,太極玄清道沿著筋脈走,溫潤得像春天化開的溪水。

  幾乎同時,天音寺大梵般若的心法也跟著轉,

  那股佛門的、正大堂皇的力道,像口金鐘似地罩住了靈台。

  兩股勁兒一內一外,慢慢地絞著那入侵的魔氣。

  血海的顏色淡了。

  那些慘白的手鬆開了,縮回浪底下。

  呢喃聲也遠了,像潮水退下去時沙沙的響動。

  張小凡睜開眼。

  房裡還是那間房,月光還是那片月光。

  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後的衣衫全濕透了,涼颼颼地貼在皮肉上。

  他坐起來,看向桌上那根棍子。

  安安靜靜躺著,黑不溜秋,扔路邊都沒人多看一眼。

  可張小凡明白,剛才夢裡那出,全是這東西鬧的鬼。

  他忽然想起道玄真人那天把他叫到後山,老頭子聲音沉甸甸的:

  「這東西凶,是柄雙刃劍。

  你用它的力,它也在用你的心。

  一天除不掉裡頭的魔性,一天就是禍根。」

  那時候他只是點頭。

  現在他懂了——那不是說著玩的。

  張小凡光著腳下床,走到窗邊。

  夜風吹進來,蹭過他汗濕的皮膚,激起一陣涼。

  他看著遠處城裡星星點點的燈火,腦子裡翻騰的,卻是更黑、更沉的舊事。

  普智神僧。

  那個總是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天音寺四大神僧之一,修為高到上清境巔峰。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還是被那顆嗜血珠子啃穿了心智。


  屠盡草廟村二百多口人的時候,他未必沒一絲清醒——

  可那點子清醒,哪抵得過珠子對鮮血的饑渴?

  更要命的是,那時候的嗜血珠,還讓佛門的禁制封了大半魔力。

  現在自己手裡這根呢?

  嗜血珠和攝魂棍血煉合在了一起,兩件凶物的魔性不是加,是乘。

  普智連半顆珠子都扛不住,自己憑什麼覺得能拿捏住這完整的一對?

  張小凡的手指無意識地叩著窗框。

  叩,叩,叩。

  聲兒很輕,倒像在叩他自己的心門。

  要扔了這棍子,理由他能找出一籮筐。

  天琊劍不輸它,斬鬼神的傳承夠他用一輩子。

  就算他開口,師父田不易未必不能給他尋來別的神兵。

  可他沒扔。

  扔了,就是認輸。

  「誅仙劍的煞氣,比這根棍子重千百倍。」

  張小凡望著外頭的夜色,低聲說給自己聽,

  「可青雲門歷代祖師,誰說過要毀了它?」

  他們把誅仙劍供在幻月洞府,當鎮派的寶貝。

  哪怕知道那劍飲的血能成河,煞氣沖天,

  哪怕知道用一回就得折壽——他們還是敬它,用它,駕馭它。

  憑什麼?

  因為力量本身沒對錯。錯的,是那握不住力量的人。

  張小凡深吸一口氣,夜風灌滿胸口,

  裡頭還夾著遠處夜市飄來的、暖暖的煙火氣。

  他心裡那點念頭,從來不只是當個青雲門的天才弟子。

  他要走的路,是青葉祖師沒走完的,是這天地間上千年沒人走通過的路。

  成仙。

  這倆字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痴人說夢。

  青雲門那麼多書,記了多少驚才絕艷的人物,可沒一個真飛升了的。

  青葉祖師何等人物,不也還是在幻月洞府坐化了?

  可他偏想試試。

  要是連一根燒火棍的魔性都壓不服,還談什麼駕馭誅仙?

  還談什麼集齊五卷天書,看透這天地道理?

  「得有個盤算。」張小凡轉身,目光落回那根燒火棍上。

  他走回桌邊,手指虛虛拂過棍身。

  觸手冰涼,像摸著塊寒鐵。

  可在那冰涼底下,他覺出一點搏動——慢,沉,像頭沉睡猛獸的心跳。

  「玄火鑒。」

  張小凡吐出這三個字。

  那是焚香谷的鎮谷之寶,至陽至剛,聽說是上古傳下來的神物,能燒盡世間一切陰邪東西。

  要是能用玄火鑒的純陽火力,配上自己如今的上清修為,再找個地火岩漿匯聚的絕地……

  說不定,真能把這根棍子回爐重煉一遍。

  不是毀了,是重新塑過。

  血煉之法既然能讓兩件凶物合二為一,自然也能讓它們變個模樣。

  棍子終究是棍子,不如劍——劍才是百兵之君,鋒芒所指,沒什麼敢擋在前頭。

  萬劍一傳他斬鬼神的時候說過,劍道的極致,是手裡無劍,心裡有劍。

  可他還沒到那境界。

  他需要一柄真正的劍,一柄配得上「斬鬼神」名號的劍。

  「空桑山這事了結,得去找找小六。」

  張小凡心裡默默盤算起來。

  那隻六尾靈狐會欠自己人情,玄火鑒就在他手裡。

  至於地下岩漿……南疆十萬大山深處,總該有合適的地方。

  腦子裡的計劃逐漸成型。

  像一張模糊的圖,一筆一筆,勾出了清晰的邊。

  張小凡推開房門時,後半夜都過了大半。

  客棧里靜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

  他順著木樓梯往下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大堂里碰出回音。


  守夜的夥計趴在櫃檯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像小雞啄米。

  他穿過大堂,推開後門。

  花園的味兒一下子撲上來。

  夜來香開瘋了,一朵擠著一朵,月光底下像灑了一地碎銀子。

  香氣濃得發膩,甜絲絲地糊在鼻尖上。

  張小凡踩著鵝卵石小路往前走,腦子裡還在琢磨血煉成劍的細處——

  火候怎麼控,時辰怎麼掐,法訣怎麼銜接,一步都錯不得。

  然後,他就看見了她。

  綠裙子的少女蹲在花叢邊上,側著身子。

  月光照著她的臉,皮膚白得跟細瓷似的。

  她俯著身,裙擺貼著小腿,勒出細細的線條。

  一隻手伸出去,指尖輕輕捏住了一朵夜來香的花莖。

  「咔。」

  很輕的一聲。

  花被她摘下來了。

  碧瑤把花舉到眼前,湊近鼻尖聞了聞,

  眼睛彎起來,笑得像只剛偷到魚的貓。

  張小凡停住了腳。

  「花開在枝頭上,不正好麼?」

  他開了口,聲音在這寂靜的花園裡顯得格外清楚,「幹嘛非得摘下來?」

  碧瑤的手頓了頓。

  她轉過頭,看見月光底下站著個青衣少年。

  先是愣了下,隨即認出是白天那個多管閒事的青雲弟子,嘴角便勾起一點嘲弄的弧度。

  「本姑娘聞它香,是它修了三世的福氣。」

  碧瑤站起身,綠裙子在月光下漾開一圈漣漪,

  「倒是你,白天管閒事,夜裡還管人摘花——你們青雲門的弟子,都這麼閒得慌?」

  張小凡沒惱。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月光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外半邊藏在影子裡:

  「花摘下來,命就沒了。

  命都沒了,哪來的福氣?」

  「你又不是花。」

  碧瑤一挑眉,指尖轉著那朵小花,

  「怎麼知道它不願意?」

  「你又不是我。」

  張小凡語氣還是淡淡的,

  「怎麼知道我不知道它不願意?」

  碧瑤一下子被噎住了。

  她瞪大眼睛,盯著眼前這個說話繞來繞去的少年。

  月光落在他眼睛裡,裡頭平靜無波,

  像口深井,石頭丟下去都聽不見響。

  「你又不是我,」

  碧瑤忽然笑了,笑得像只小狐狸,

  「怎麼知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它不願意?」

  繞口令似的句子,從她嘴裡說出來,卻帶著股輕快的調子。

  張小凡也笑了。

  不是嘲諷,也不是敷衍,倒像真覺得有點意思。

  他走到碧瑤跟前,離她只剩三步遠。

  夜來香的香氣更濃了,混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說不清的冷香。

  他低下頭,看她手裡的花。

  花瓣上還沾著露水,晶瑩的一滴,在月光底下泛著微光。

  「你看,」張小凡伸出手,指尖虛虛點向那滴露水,「這是它疼出來的眼淚。」

  碧瑤的手指僵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花。

  白色的瓣,嫩黃的蕊,那滴水懸在邊兒上,要掉不掉的。

  月光穿過水珠,折出細細碎碎的光,真像……真像眼淚。

  花園裡忽然靜得嚇人。

  遠處更夫的梆子又響了,咚,咚,咚。三更天了。

  碧瑤抬起頭,看向張小凡。

  月光底下,少年的臉乾淨清秀,眼神卻深得像潭寒水。

  他說那話時語氣平平,不煽情,也不做作,


  就像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花會疼,花會哭,花被摘下來的時候會流眼淚。

  ……荒唐。

  碧瑤在心裡說。

  花是草木,草木哪來的心?哪來的疼?哪來的淚?

  可她捏著花莖的手指,卻不自覺地鬆了松。

  那朵夜來香躺在她手心裡,花瓣微微蜷著,

  那滴露水終於滾下來,在她掌心濺開一小片濕痕。

  涼意順著皮膚滲進去,一直涼到心窩裡。

  「你……」碧瑤張了張嘴,後面的話卻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