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在模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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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對面的沙發上,有一雙眼睛,已經看了她很久。

  魏子羨懷裡的書,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的目光,從十分鐘前,就落在了邊枝枝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她托腮沉思的側影上。

  她歪著頭,左手肘撐在扶手上,手掌托著左臉頰。眉頭輕蹙,眼神像要把那些字一個個吃進去。嘴唇抿著,下唇被上齒輕輕咬住,泛出一點更深的紅色。

  魏子羨看著她,腦海里突然回想起第一次觸碰到邊枝枝嘴唇的感覺。

  魏子羨的視線停留了太久。

  久到他自己都意識到,這已經超過了「觀察」的範疇。

  但他移不開眼。

  好像有什麼東西,無形地黏住了他的目光。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大概七八歲,父親書房裡有一個很老的唱片機。

  父親喜歡在周末的下午放黑膠唱片,大多是古典樂。

  有一次,他溜進書房,看見父親坐在高背扶手椅里,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打著拍子。

  那時陽光也是這樣,從書房的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

  父親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

  小小的魏子羨躲在門後,看了很久。

  他不敢進去,怕打破那片寧靜。

  但他記住了那個畫面。

  那是他關於美好的,為數不多的記憶之一。

  而現在,他看著邊枝枝,心裡湧起一種相似的感受。

  她坐在光里。

  她在思考。

  魏子羨做了一個他自己都沒能立刻理解的動作。

  他把左手肘,撐在了沙發的扶手上。

  動作有些僵硬,不太自然。

  手臂的角度,手肘落下的位置,都帶著刻意的痕跡。

  他嘗試著,將自己的左臉頰,靠在了撐起的掌心裡。

  他也微微歪了歪頭。

  角度和邊枝枝的幾乎一模一樣。

  這個姿勢很陌生。

  他從小到大,沒有這樣托腮沉思的習慣。

  他習慣正襟危坐,背挺直,肩放鬆,雙手放在膝上或扶手上。

  父親說過:姿態見人。

  一個人的坐姿、站姿、走路的姿態,都透著他的教養和心性。

  所以魏子羨從小就被訓練成「標準」的樣子。

  但現在,他打破了那個「標準」。

  他學著邊枝枝的樣子,歪著頭,托著腮,指尖抵著太陽穴。

  這個姿勢讓他感到新奇。

  好像在大人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做了一個不被允許的動作。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目光重新落回攤開的圖鑑上。

  但圖鑑上的圖,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注意力,全在身體的感受上。

  臉頰貼在掌心的溫度。

  指尖抵著太陽穴的輕微壓力。

  歪頭時,脖頸肌肉被拉長的酸脹。

  還有……從這個角度,用餘光能看見的她。

  她還在看書。

  似乎翻了一頁,手指捏著書頁的邊緣,掀了過去。

  她伸出右手,拿起旁邊圓几上的那杯冷茶,湊到唇邊,小小地抿了一口。

  魏子羨看見她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忽然覺得口渴。

  不是生理上的口渴,而是目光落在邊枝枝身上太久,想模仿她的所有動作。這是他自己幻想出來的渴,只為了給自己這個行為找一個合理的藉口。

  他維持著托腮的姿勢,沒有動。

  但他的耳朵,卻極力捕捉著這個房間裡一切和她有關的聲音。

  魏子羨閉上眼睛。

  他想起電影裡,男女主角在雨中的車站擁抱。

  雨水打濕了他們的頭髮和衣服,水珠順著女主角的臉頰往下淌。


  男主角捧著她的臉,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雨水。

  也可能是淚水。

  他低下頭,吻了她。

  那時候,放映廳里很安靜。

  而他身邊的邊枝枝,呼吸停了一拍。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碰碰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就猛地縮回了思緒。

  不該想。

  不能想。

  他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當下,拉回這個陽光溫暖的午後。

  他依然維持著托腮的姿勢,臉頰貼著掌心,指尖抵著太陽穴。

  這個姿勢開始讓他感到舒服。

  好像在模仿她的同時,也短暫地偷來了她身上那種狀態。

  他不再試圖去看圖鑑,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閉上眼睛,讓感官沉浸在當下的時空里

  邊枝枝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時,眼睛還有些酸澀。

  她盯著期刊上那行

  「治療師與患者之間的依戀關係,既是療愈的橋樑,也可能成為新的牢籠」。

  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麻。

  她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一抬眼就看見了對面沙發上的魏子羨。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的都凝固了。

  只有她的心跳,在胸腔里突兀地敲了一下,然後開始失控地加速。

  那個姿態,那個角度,那個指尖抵著太陽穴的細節。

  他在模仿她。

  刻意地在模仿她。

  邊枝枝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她睜大眼睛,看著那個畫面,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魏子羨。

  在此之前,他是「魏少爺」,是她的「患者」,是一個需要她小心引導、耐心對待的靈魂。

  她沒見過這樣的他。

  邊枝枝覺得,此刻的魏子羨,是放鬆的。

  她看著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專業術語。

  鏡像行為,社交學習,無意識模仿,依戀關係中的趨同……

  但所有的術語,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

  它們解釋不了她心裡那種複雜的幾乎讓她鼻尖發酸的情緒。

  那是一種……

  被看見。

  不,不是她被看見。

  而是她在他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看見她這三個月來,一點一滴滲透進去的影響。

  看見她那些小心翼翼伸出的觸手,被他用這種方式,接住了,吸收了,然後以一種全新的方式,重新呈現出來。

  邊枝枝的喉嚨有些發緊。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低下頭,假裝繼續看書。

  但那些字在她眼前跳躍、模糊,變成一片黑色斑點。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她不得不把手藏到期刊下面,用力握成拳,用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表面的平靜。

  不能讓他看出來。

  不能讓他知道,這個小小的模仿,對她造成了多大的衝擊。

  但她的餘光,還是控制不住地,往他那邊瞟。

  她看見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大概又過了半分鐘,才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剛從某個夢境裡醒來,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他眨了眨眼,視線漸漸聚焦,落在了膝上的圖鑑上。

  但他沒有立刻改變姿勢。

  他還是那樣托著腮,歪著頭,指尖抵著太陽穴。

  好像這個姿勢已經成了他的一部分,成了他此刻最舒適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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