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日料店裡較真的魏小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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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穿過影院大廳時,魏子羨依然微低著頭,避開直視燈光與人群,步履比常人快半拍。

  但那種隨時會斷裂的僵硬感消失了。

  嘈雜聲浪仍在,卻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開。

  那是電影留給他的情緒緩衝層,一個由虛構故事築起的臨時避難所。

  他甚至在經過某部熱門動畫片的角色立牌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在那個色彩鮮艷、造型誇張的卡通形象上停留了半秒。

  邊枝枝看見了。

  她同時也看見了陸方池突然亮起來的眼睛。

  兩人目光相觸,沒有交換任何言語,卻共享了同一種震動: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外界的娛樂性質的事物,拽住了他的注意力。

  晚餐安排在購物中心頂層的一家高端日料店,是魏硯秋提前預訂好的。

  日料店的入口藏在頂層畫廊盡頭一面深色竹簾後,需要推開一扇啞光黑鐵門。

  陸方池手指按上門側一個不起眼的青石按鈕。

  門滑開,暖光一起漫出來。

  走廊極暗,兩側是未經打磨的黑色玄武岩牆面,吸走了大部分光線。

  腳下是寬窄不一的青石板,縫隙里嵌著細細的白沙,踏上去只有實心迴響。

  包廂需要脫鞋。

  魏子羨在玄關停頓,看著邊枝枝和陸方池自然地將鞋子頭朝外擺進矮櫃。

  他照做了,動作有些慢。

  穿著襪子的腳踩上青石板,再踏上略高的藺草榻榻米時,他腳趾蜷縮了一下,又慢慢展開。

  包廂很矮,需要躬身進入。

  中央一張檜木矮桌,桌面上是樹木年輪的天然紋路。

  唯一的光源是懸在桌面上方的一盞和紙燈,燈罩手工製成,質地不均勻,透出的光線是暖融融的蜜色,邊界模糊,將所有人的輪廓都暈染得柔和。

  靠窗一側是整面落地玻璃。

  魏子羨在邊枝枝示意的靠窗軟墊坐下。

  墊子填充得很實,承托住身體的重量,又不會過分下陷。

  他後背不自覺地貼向牆壁,試圖給予自己一些安全感。

  陸方池在點菜,他像是這家店的常客,看起來遊刃有餘。

  「鯛魚薄造,白身魚天婦羅,鱈魚西京燒,茶碗蒸,嗯,蒸蛋要兩份……」

  他特意避開了氣味強烈的山葵和薑片,叮囑醬油單獨放小碟。

  食物呈上的很快。

  漆器溫潤,陶皿質樸,每一道菜都占據桌面一個恰當的位置。

  鯛魚刺身鋪在冰鎮過的青竹葉上,魚肉近乎透明,邊緣泛著虹彩。

  烤鰻魚盛在粗陶盤裡,醬汁濃稠油亮,甜鹹氣味被熱氣激活,絲絲縷縷散開。

  魏子羨拿起黑漆筷,手指收緊。

  他瞄準最邊緣一片刺身,筷尖探出,輕輕夾住,魚肉滑開了。

  再試,筷尖在光滑的魚片表面打滑,像觸碰融化的油脂。

  第三次,筷尖戳破了魚肉邊緣。

  他停住了。

  下頜線繃緊,盯著那片被破壞的刺身。

  挫敗感開始從指尖往上爬。

  邊枝枝剛想說什麼,旁邊的陸方池已經笑嘻嘻地遞過來一個小巧的白瓷勺。

  「用這個用這個!這魚肉嫩得跟豆腐似的,筷子不好夾,勺子一舀就起來!不丟人,我都用勺子!」

  魏子羨看了陸方池一眼,沒接勺子,反而放下了筷子,默默地盯著那塊刺身,像是跟它較上了勁。

  手指死死捏著筷子。

  邊枝枝心裡暗嘆,知道他那點固執的性子又上來了。

  她沒有出聲勸解,也沒有去拿勺子。

  她拿起公筷。

  筷尖穩穩夾起另一片大小適中的鯛魚,在盛著淺金色醬油的小陶碟邊緣輕輕一點,讓醬汁恰好染上魚片二分之一的面積。

  然後平移,將它放入魏子羨面前空著的青瓷小碟里。

  做完這一切,她收回公筷,放回原處。


  拿起自己的筷子,夾起一片刺身,送入口中,緩慢咀嚼。

  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碟中的食物上,仿佛剛才的動作只是一個用餐時隨意的輔助。

  魏子羨抬起眼,看向她。

  邊枝枝正微微側頭,感受魚肉在舌尖化開的質地。

  蜜色燈光勾勒她下頜到脖頸的線條,喉間隨著吞咽有的起伏。

  他的目光垂落,回到自己碟中那片蘸好醬油的刺身。

  醬色浸潤的部分顏色略深,與未被沾染的淺粉色形成漸變。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這一次,筷尖嵌入魚肉與瓷碟的縫隙,輕鬆提起。

  細嫩的魚肉在口中化開,帶著海洋的鮮甜和醬油恰到好處的咸香,還有一點芥末微微沖鼻的清新感。

  味道很好。

  他慢慢地咀嚼著,臉上的懊惱神色漸漸消散,眉頭舒展開來。

  邊枝枝用眼角餘光看到,心裡鬆了口氣。

  對於魏子羨這樣的人,無聲的行動往往比言語的指導更有效,也更不傷及他那敏感而驕傲的自尊。

  陸方池開始滔滔不絕地複述電影裡的橋段,吐槽男二號誇張的眼淚,模仿女主角某個口音跑調的台詞。

  他的話癆屬性在此刻發揮了巨大作用,填補了可能出現的沉默,讓氣氛始終保持在一個輕鬆不冷場但又不會過於喧鬧的狀態。

  魏子羨很少回應,但他進食的速度,在陸方池講到某個滑稽片段時,會不自覺地放慢。

  他的目光偶爾會飄向說話的人,雖然依然不直接對視,但眼裡的焦點是清晰的,甚至在某一個瞬間,也會笑。

  餐至中途,服務員輕輕拉開包廂的移門,送進來兩道熱氣騰騰的茶碗蒸。

  小巧的陶碗,碗壁很厚,保溫性好。

  揭開蓋子,金黃的蛋羹表面,靜臥著一顆彎成半圓的粉色蝦仁,兩粒瑩潤的銀杏,一枚刻成楓葉狀的香菇,邊緣微微捲起。

  高湯的香氣醇厚,混合著蛋液受熱後的暖香,撲面而來。

  一道放在魏子羨面前,一道放在邊枝枝面前。

  魏子羨拿起配套的小瓷勺,舀起邊緣一勺,送進嘴裡。

  蒸蛋嫩滑得幾乎不用咀嚼,溫度適中,高湯的鮮味完全融入了蛋里,清淡而鮮美。

  他吃了兩口,動作忽然頓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他對面的邊枝枝。

  邊枝枝面前也有一份茶碗蒸。

  她也舀了一勺,但只送到唇邊沾了沾,便放下了。

  她的臉色在暖光下依舊缺乏血色,不是蒼白,是精力被徹底抽乾後的灰敗。

  她左手擱在膝上,右手虛按著上腹,指尖微微用力。

  她感冒剛好,又折騰了這一晚上。

  精神高度緊張地引導他,自己恐怕也是強撐著的。

  她幾乎沒吃什麼。

  米飯剩下大半,刺身只動了兩片,烤物晾在一邊。

  只有熱茶在持續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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