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蘇念慈(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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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後的春天。

  院子裡的格桑花開了滿牆,粉的白的紫的,一層疊一層,從牆根一直爬到了牆頭,風吹過來的時候整面牆都在晃,花瓣落了一地,鋪在青石板上面,被來來回回的腳步踩出了淺淺的顏色。

  星野坐在書房裡,桌上擺著一個建築模型,木頭和紙板拼成的小院子,院牆上畫了一叢格桑花,院子中間擺了一張石桌,石桌旁邊一棵棗樹。

  他用刻刀在模型的院門上方刻了兩個字,放下刻刀,拿起旁邊的工程製圖筆,在圖紙的右下角簽了名。

  字跡清瘦,筆鋒穩當。

  窗外傳來一聲清脆的刀響。

  半夏蹲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邊,面前擺著一把切藥刀,左手按著一塊黃芪,右手起刀,嚓嚓嚓三聲,切面平整,厚薄均勻。

  她扎著馬尾,碎發貼在額頭上,額角沁了一層細汗,切完的藥片她用指尖捻了捻,放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這批黃芪含水率高了,得多晾半天。」

  星野推開書房的窗戶,探出頭來。

  「你怎麼看出來的?」

  「捻一下就知道了,手感發軟,斷面泛潮,你過來摸摸。」

  「我就算了,我分不出來。」

  半夏頭也沒抬,把切好的藥片碼在竹匾上。

  「你分不出來正常,你又不學這個。」

  「我小時候跟媽媽學過兩天。」

  「兩天?」半夏端起竹匾往院子裡走,「兩天能學什麼,我跟媽媽學了十幾年,到現在還有些方子吃不准。」

  星野靠在窗框上,看她把竹匾擱在矮凳上晾著。

  「你那個模型做完了?」

  「做完了。」

  「讓我看看。」

  「等下再說,你先把藥晾好。」

  半夏走過花圃的時候彎腰拔了一根雜草,順手塞進褲兜里。

  院門響了。

  一個穿軍裝的人跨過門檻,背包往地上一擱,在門口站直了,抬手敬了個禮。

  半夏從花圃那頭衝過來,跑到他面前停住了,仰著臉上下打量了兩秒。

  「舅舅你頭髮又短了。」

  蘇安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馬尾。

  「你話又多了。」

  半夏拍掉他的手。

  「我話多?我這叫關心你,你每次回來頭髮都比上次短一圈,再剃下去就禿了。」

  「禿不了,部隊標準就這個長度。」

  「那你們部隊標準也太短了。」

  蘇安彎腰拎起背包,往院子裡走。

  「這次請了幾天假?」半夏跟在後面問。

  「七天。」

  「才七天?上次也是七天。」

  「七天不短了。」

  「你上次說這次能待久一點的。」

  蘇安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說過嗎?」

  「說過,你打電話的時候說的,我媽媽接的,你說爭取多請幾天。」

  蘇安把背包換了只手。

  「爭取過了,沒爭取到。」

  半夏癟了癟嘴,扭頭喊了一嗓子。

  「媽媽,舅舅回來了。」

  棗樹底下,陸振華的太師椅搬到了樹正下方那個位置,樹蔭剛好罩住整把椅子。

  張承志的拐杖靠在椅子旁邊,茶杯擱在扶手上,枸杞在杯底泡得鼓鼓的。

  兩把椅子之間的矮桌上不是棋盤了,是一台收音機,正播著新聞,播音員的普通話字正腔圓。

  陸振華聽了兩句,哼了一聲。

  「這個播音員的後鼻音不到位。」

  張承志端著茶杯喝了一口。

  「你耳朵該檢查了,人家念得清清楚楚。」

  「我耳朵好得很,是他ang和an沒分清。」

  「你分得清?」

  「當然分得清。」

  「那你念一個。」

  陸振華清了清嗓子,張嘴剛要念,收音機里的新聞換了一條,兩個人同時豎起耳朵聽了三秒,又同時搖頭。

  「這條也念得不行。」

  「嗯,換一個台。」

  蘇安走到棗樹底下,站在兩把椅子中間。

  「陸叔,張叔。」

  陸振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

  「回來了?」

  「回來了。」

  張承志把茶杯往扶手上擱穩了。

  「瘦了,部隊伙食不行?」

  「伙食挺好的,就是訓練多。」

  陸振華又哼了一聲。

  「訓練多好,年輕人就該多練練,不像我們兩個老骨頭,坐這兒連下棋的力氣都快沒了。」

  張承志斜了他一眼。

  「誰說沒力氣?上個月你把收音機摔了一回,那力氣可不小。」

  「那是收音機自己掉的。」

  「掉的?你一巴掌拍桌子上震下去的,我親眼看的。」

  「你看錯了。」

  蘇安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插話,轉身往院子裡走。

  林文君坐在念慈堂二樓的辦公室里,桌上鋪了一摞文件,她拿著筆簽字。

  簽到最後一份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桌角那個相框。

  全家福,她和雷鳴站在兩側,中間擠了三個孩子,雷鳴家的胖小子站在最中間,兩隻手各摟著一個龍鳳胎弟弟妹妹,三張臉笑得見牙不見眼。

  她把簽好的文件合上,在相框上面擦了一下灰,拿起手機撥了個號。

  「雷鳴,今天早點回來,蘇安回來了。」

  「真的?我讓廚房多備兩個菜。」

  「行,把那個胖小子也帶上,他上次說想舅舅了。」

  「他天天想,想完就忘。」

  林文君笑了一聲,掛了電話。

  院子裡。

  蘇念慈站在格桑花的花牆底下,手裡拿著一把小噴壺,往花葉上灑水,水珠落在花瓣上,陽光一照,碎成了一粒一粒的光點。

  她五十多歲了,頭髮間有了幾根銀絲,混在黑髮裡面,陽光底下才看得出來,眼角有了細紋,笑起來的時候紋路會加深,但她的眼睛依舊亮。

  腳步聲從身後傳過來,一條胳膊從後面繞過來摟住了她的腰。

  陸行舟的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念念。」

  「嗯。」

  「今天做什麼?」

  「澆花,曬藥,帶半夏抄方子,下午教星野畫草藥圖。」

  她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她放下噴壺,從褲兜里掏出一樣東西。

  虎頭鞋。

  紅色的虎頭褪成了淺粉,歪著嘴的老虎只剩一顆線縫的眼珠子,另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留了一個空洞,但三層線縫的結還是牢牢的,一絲沒散。

  鞋麵包了漿,摸起來滑溜溜的,摸了幾十年的手汗和體溫,布料帶著一層溫吞的舊色。

  陸行舟看著她手裡的虎頭鞋,沒說話。

  「鞋肚子裡的東西你知道嗎?」蘇念慈問。

  「知道。」

  「舊棉花,一張折好的信,一顆玻璃珠。」她頓了頓,「還有你寫的那張紙條。」

  「那張紙條還在?」

  「在。」

  她把虎頭鞋托在手心裡,走到院子正中間的石桌旁邊,把虎頭鞋放在桌面上。

  陽光從頭頂落下來,落在鞋面上,把那隻歪嘴的老虎照得暖融融的。

  她的手指在黑色紐扣上摸了最後一下。

  紐扣被摸了太多年,黑漆磨成了一種很深的銅色,圓圓的,亮亮的。

  她把手收了回來,抬起頭。


  天很藍,藍得一點雜色都沒有,遠處的雲壓得低低的,邊角被風掀了一個角。

  格桑花在腳邊晃,風在吹,滿院的花香混著石桌上晾著的草藥味道裹住了她。

  她輕輕開了口。

  「爸,媽,你們看。」

  風把她的聲音帶到了院牆上方。

  花瓣從牆頭落下來,一片一片的,粉的白的紫的,旋著旋著,落在石桌上,落在虎頭鞋旁邊,落在她的肩膀上。

  陸行舟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出聲。

  半夏從花圃那頭探出半個腦袋。

  星野在書房窗戶里抬起了頭。

  蘇安靠在院門旁邊,手裡還提著背包。

  棗樹底下的收音機還在播著新聞,兩位老爺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都沒說話了。

  院子很安靜,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花瓣落地的聲音。

  蘇念慈站在陽光里,站在滿院子的花和滿院子的人中間。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往兩邊扯了一點就收住了,但那個笑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長出來的,長了兩輩子,終於長到了臉上。

  「你們的念念,一生平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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